洛阳南市之大,占两坊之地,周八里,共有十二道门,一百二十行,三千馀肆,放眼望去,重楼延阁,甍宇齐平,各行各铺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为了区分行当,洛阳人又将市内相似行当聚集的地方合称为里,南市也因此被分作二十馀里。除了人货同居的旗亭里外,其中就属以贩卖缭绫布匹和男女成衣为业的锦绣里最大,里中多是像旎罗轩那样资财万贯的商业巨贾。而与旎罗轩隔街相望的则是以贩卖药材为主业的杏林里,专售西域药材的珍草堂就在那里。
李复一行人抵达珍草堂时,虺魁也恰好踏入对面的旎罗轩。他脚步匆匆,神色急切,径直穿过后院回廊,向正坐于软榻上的承平公主禀报近况。
“属下已去真觉寺确认过,红绡盟那边颇为不顺,所派刺客,不仅无一得手,反折损大半。”虺魁躬身垂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徨恐。
“这些个没用的东西。”承平公主勃然大怒,抬手便将食床上的一只玉杯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玉片碎裂,溅了一地。
“听他们说,对方多了一个帮手,不仅功夫了得,手段也颇为狠辣,就跟罗刹现世似的,三两下就夺了多条性命。”虺魁连忙补充,语气愈发躬敬。
“我就不信,这洛阳城里的刀,还有比夜娘更快的。”承平公主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是是是,夜娘的手段,属下自然知晓。”虺魁连忙附和,“属下回来的路上听闻,道德坊的武候铺,不到一刻时辰便被人端了,二十名武候无一生还。青天白日之下,能有这般雷霆手段,除了夜娘,再无他人,不过——”虺魁顿了顿,接着眼骨碌一转,“夜娘的动作虽快,但也并非毫无破绽,据说她把头上的那顶幂篱遗落在了现场,现在外头的金吾卫正拿着它的画象到处找她。”
“无妨,”承平公主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区区一顶幂篱,算不得什么破绽,在这人日洛阳城的街上,戴幂篱出行的女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金吾卫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一个一个抓来问话不成?我担心的反倒是庚申,它太特别了,唉,我早该让她换一匹马出去的——算了,你就说说,铁山顿波他们还说了什么吧。”
“呃——”虺魁垂首,语气有些迟疑,“他们说,要把损失的那些人弟兄算到公主头上。”
“呵呵……”公主象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忍俊不禁起来,“将死之人,也配跟我谈条件,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如何算我头上。”
“请神容易送神难,铁山顿波狡诈贪婪,我们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吐蕃人潜进洛阳为他做事,公主还需小心应付。”
“放心,只要到时我们制住铁山顿波,剩下的蝼蚁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属下担心的是,这蝼蚁之中,还掺了别的虫子。”虺魁低声道,神色愈发凝重。
“哦?什么意思?”
“属下听归义坊的暗探说,安远客栈附近的曲巷内发生了打斗,死了好几个吐蕃人,仔细探寻后得知,他们原本是要刺杀李复的,但没成,只伤到了一位小娘子,被安顿在了安远客栈。”
“听你这么说,这不是铁山顿波的人干的?”承平公主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没错,属下质问过他,但他矢口否认,看他的神色,不象在说谎。”
“是吗?”承平公主起身,在亭中缓缓踱步,口中喃喃自语,“今日的洛阳城,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李复的命,这反倒让我有了好奇之心,若不是怕他坏我大事,我还真想留着他,看看这场好戏到底能演到哪一步。”说完,又慢慢坐回软榻,神色慵懒,语气淡然,“罢了,只要不防碍我们的大事,管他蚂蚁虫子的,姑且让它们再蹦哒两日便是。如果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我也该去尚善坊的别院准备准备了,大酺的好戏即将开场,本宫还得在前排寻个好位置呢。”
然而虺魁却没有立刻移步,而是立在原地不动。公主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来了气。
“虺魁啊虺魁,你是不是又把坏消息掖到最后,存心不让我好过了?”
“属下不敢!”虺魁吓得连忙双膝跪地,额头低垂,“属下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是属下多想了,这才不敢贸然禀报。”
“少废话,说!”公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吐蕃人在拾香楼收的尸体,属下核验过,发现少了一人。”
“少了谁?”承平公主追问,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安和之女,安如。”
“怎么会?夜娘做事向来周密,怎会留下这样的疏漏?”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才斗胆猜测,此事未必是夜娘的疏漏,或许是吐蕃人粗心大意,马车颠簸之际,不慎将安如的尸体弄丢了,却未曾察觉。他们做事向来草率,原本还打算将所有尸体扔进斗门附近的芦苇荡里草草了事,幸亏被属下及时阻止,否则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被都水监的人发现,到时候难免节外生枝。”
承平公主皱了皱眉,眼神中多了一丝疑虑。
承平公主眉头皱得更紧,指尖轻轻敲击着软榻扶手,神色愈发疑重,口中反复低语:“不对,事情怎会如此凑巧?偏偏丢的是她的尸体,绝非偶然。”突地,她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急切地问虺魁:“方才你说,有人刺杀李复时,伤到了一位小娘子,可知那小娘子的身份?”
“属下不知。”虺魁摇了摇头,随即眼睛一亮,似是反应过来,“公主该不会是怀疑,那位被伤到的小娘子,就是安如吧?”
“速查!”
“是。”
公主和虺魁一起出了旎罗轩,等侯在马车旁的婢女连忙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织锦披帛轻轻披在她肩头。送行的张黎则趁机将车头摆放的轿凳稳稳放下。公主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虺魁躬身立于车旁,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