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所有视线打在陆书洲身上。陆书洲最听不得自己人受这种窝囊气。她丢开手里的手帕,下巴微扬,语调里透着理所应当的傲气:“既然他们管太空叫自留地,那咱们就直接上天去把地圈下来。再说了,不上天去哪找高级能源?不然拿什么点燃新一代核反应堆?”她弯腰从案几抽屉里抽出一张黑底白线的硬纸板。那是从宇航局档案库里调出来的近地星空图。拔开笔帽,碳素笔在图纸中间那个最大的灰白色圆球上画了个圈。笔尖重重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看这里。”她语调轻快,全无规划国之重器的沉重。“这是咱们自家后院的矿堆,不去挖难道留给别人?洋人还在大洋里抢泥巴地,咱们抢占先机,先把这些没主的地盘圈下来。”说着,她偏头看了老陈一眼。“陈爷爷,他们卡着技术不让咱碰,咱们还不稀罕呢。开机甲上去把好地皮全占了,往后他们想落月球,得先找咱们办暂住证。”她顿了顿,语气特别认真。“不守规矩?扫把轰出去。”老陈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笑到眼角全是水光。老领导僵在原地,一贯稳若磐石的神情全碎了,满眼全是惊骇,紧跟着爆发出一连声痛快的大笑:“丫头!你这心气,比咱们这些扛了一辈子枪的老骨头还硬气!”陆书洲打了个手势,笑眯眯的。“首长伯伯,您帮忙给京市那边打个报告,调两个懂星体轨道的航天观察员过来。”她掰着手指头:“咱们第一趟,先去月亮上面挖几车氦三,顺便找个平坦的陨石坑搭个哨所。免得往后别人插个破旗子就敢登报吹牛说是他们的领土。”话音落地,机库里安静了几秒。这帮老骨头的承受阈值已经被陆书洲反复拉扯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所以这一回,没人追问“真的假的”,也没人喊“不可能”。张高工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想起那份洋人写的评估报告。“你们这代人大概看不到了。”看不到?他这代人亲手摸过的机器,眼下正停在机库里,准备飞出大气层。老陈把记录本抱回胸口,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这帮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前辈们,心里翻涌着终于等到这天的滚烫。是看着自家后辈站在最高处、替他们把几十年的窝囊气一口吐干净的痛快。陈锋听着那句轻飘飘的“挖几车”,后背的汗毛根根直立。他强压着狂跳的心口,脑子里关于常规作战的认知框架被掀了个底朝天。他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慢上移。越过前方巍峨耸立的钢铁巨兽躯壳,越过采光天窗的钢架边框,落在外面。天窗外,是西北刺眼明亮的蓝。而在那片蓝的尽头,在云层之上,是无边无际的宇宙真空。陈锋立正站在案几旁。他的队友们,真的要开着这台铁疙瘩,去那片蓝的尽头。……一架没有徽标的军用运输机从五号荒原跑道紧急升空。机舱内,老领导怀里抱着一只覆了铅层的密码铁皮箱。六名特种警卫分列两侧,冲锋枪上了膛,视线一刻没离开那个铁盒子。箱子不重。三页纸而已。但护送它的规格,够得上押运核弹密码盘的标准。坐对面的警卫班长盯了那箱子一路。他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知道出发前,老领导亲手从小陆顾问的书桌上把箱子拿走的。书桌旁边还搁着半碟没吃完的核桃酥。专机直飞京市。最高会议室的厚重隔音门合上。内部通讯全线切断。这场秘密研讨,整整持续了三天。与此同时。京市,航天院顶层,绝密演算室。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烟味浓得能把走廊里的通信员熏退三步。屋里坐着的那几位,论资排辈能排到天花板。上个月院里开预研会,有人提交了一份星际相关的可行性报告,被其中一位老先生用红笔批了六个字退回去。异想天开,驳回。这会儿,那位批了六个字的老先生,正蹲在地上翻自己扔掉的演算草稿。满地的纸堆到了脚踝。“这常数对上了!”带头的老院长一把扯下老花镜,捏着半截粉笔的手抖得厉害。他指着黑板上刚推演出来的终极公式,嗓子都哑了:“那个重力补偿阵列,通过改变区域磁场,真的能在真空环境里切出一个人造大气层来!”角落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研究员举了下手:“院长,道理我都看明白了。但载体呢?咱们连近地轨道的可回收飞行器都没跑通,拿什么把这套阵列送上去?”老院长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拍。“载体的事,你不用操心。西北那边,有人替咱们解决了。”中年研究员张了张嘴,没再问。角落里那个批过“驳回”的老先生站了起来。他盯着黑板看了很久。谁都没催他。过了足有半分钟,他走到黑板前,伸出手掌,把自己之前用红粉笔画的那个大叉,一点一点擦掉了。他没回头。手掌上全是红色的粉笔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那点红色的印子没擦干净。屋里没人出声。他站在黑板前,盯着那片被抹花的空白,嗓音闷闷的。“当初那份报告,退错了。”停了两秒。“不需要笨重的加压宇航服。普通人就能在载体内自由活动。”他攥了攥沾满粉笔灰的手。“算我一个。”角落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研究员没吭声。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申请加入星际项目组。签名。日期。折好,放在老院长面前。手很稳。但写完之后他去拧钢笔帽,拧了三次没拧上。老院长护着被塞满申请条的衣兜,提高嗓门往外赶人:“急什么急!人选得上面和西北那边联合定。塞给我没用!都回去把身体养好,体检过不了谁也带不走你们!”嘴上凶,眼眶红着。另一边。大西北五号荒原。走廊里。通信兵一路小跑过来,凑到赵司令耳边压低声音:“司令,海军吴司令的保密专线打进来了。说要跟咱们空军搞联合演习,还旁敲侧击地问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赵司令浓眉倒竖。两步跨进通信室,大手探向控制台后面。“咔哒。”保密电话的物理连接线被他一把扯断。赵司令低头看了眼那截线头,想了想,弯腰塞进了自己裤兜里。拍掉手上的浮灰,他扭头对通信兵下令。“从现在起,谁的电话也不接。就说通信塔被沙尘暴刮倒了,全线故障。”通信兵敬了个礼,赶紧跑了。转过身,赵司令把刚检修完设备走出来的陈锋拉到了厚实的装甲板后头。“猎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