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狡诈,象一条冬眠中的蛇。他不声不响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威胁,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快。
周乙的目光从孙悦剑身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鲁明。鲁明正在翻一本日本杂志,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到哈尔滨的感觉怎么样?”鲁明忽然问,头也没抬。
“还行。”周乙说,“比关内冷。”
鲁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象是在敷衍。他翻了一页杂志,不再说话。
火车继续往前开。
孙悦剑站起来,走向车厢尽头的卫生间。她的动作很慢,象是在尤豫什么,又象是在等什么。周乙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车厢的连接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
周乙这才站了起来。
“我去方便一下。”他对鲁明说。
鲁明“恩”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车厢连接处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对面走的话要侧身才能过去。周乙穿过两节车厢,走到卫生间的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拉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在暖气片旁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卫生间的墙壁是铁皮的,灰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斑驳的铁锈。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用指甲刻出来的浅浅的痕迹——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记号。
那是军统内部使用的暗号。他和孙悦剑约定过。
他用指甲顺着那个记号往下抠,铁皮上的漆皮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一张叠得极薄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情报,也是一封信。
情报的内容很短——哈尔滨方面有新任务给他,具体细节待联系人告知。信的内容也很短,只有几行字。孙悦剑的字写得很小很小,象是怕多占了地方。
那是一份人事材料。
顾秋妍,二十五岁,辽宁人,毕业于燕京大学。懂俄语,会发电报。1937年添加军统。已婚。以妻子身份在哈尔滨定居。”以下是接头方式
周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让自己真正的妻子,给自己送一个假妻子的材料。
他不知道孙悦剑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他把那叠文档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顾秋妍的出身、学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以及组织上为她编造的那一套天衣无缝的履历。一个燕京大学俄文系毕业的才女,父亲是哈尔滨有名的商人,母亲是白俄贵族后裔,从小在教会学校长大,俄语比汉语还流利。这样的人安排在哈尔滨,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伪满警察厅,都不会起疑。
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然后把那几张纸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扔进马桶里,拉下把手。水流卷着碎纸打着旋儿冲了下去,什么都没留下。他又拉了一次,确认所有的纸屑都不见了,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拉开门,走回车厢。
鲁明还在看杂志,连姿势都没变过。那本日本杂志的封面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笑容僵硬得象面具。鲁明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了挺久。”他说,语气象是在说天气。
“肚子不舒服。”周乙坐回座位,把大衣重新裹紧,“关内和关外的水土不一样,每次回来都要适应几天。”
鲁明“恩”了一声,没有追问。
火车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从急促变得缓慢,窗外的雪墙渐渐矮了下去,露出了远处小镇的轮廓。几栋低矮的砖房,一根冒着黑烟的烟囱,站台上站着一个穿厚棉袄的站长,手里举着一面发黑的信号旗。
下一站到了。站台上的站牌写着一个小镇的名字,字迹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
孙悦剑从另一节车厢的方向走过来,手里依然提着那只布包袱。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看周乙,甚至没有看周乙所在的方向。她径直走向车门,象是在赶一趟与自己无关的火车。
周乙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双黑色的棉鞋,鞋底沾着雪,在车厢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湿印。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延伸向车门,象是一串无声的省略号。
车门打开了。冷风灌进来,车厢里的温度瞬间低了几度。坐在门口的一个老太太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
孙悦剑在车门口站了一秒钟。那一秒钟里,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然后她跨了出去,踏上了站台。
她的身影在站台上移动,经过那个举着信号旗的站长,经过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一个牵着孩子的农妇。走到站台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象是要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站台,走上了站外的土路。土路两侧是白茫茫的雪原,一眼望不到头。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雪地上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火车重新激活了。汽笛拉响,一声长鸣划破了冰天雪地的寂静,惊起了远处电在线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周乙看着窗外。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孙悦剑消失了,小镇消失了,雪原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白线。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工作。”
茶楼里,读报的老人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这是工作。”他重复着,声音有些干涩,“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同桌的年轻人不太明白。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在洋行做文员,还没有结婚,不知道做这种选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