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都觉得身子重了起来。 她诺诺地站在下首,屈腰拱手行礼,道了一声太后万福金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其实在来的路上她没少揣测太后的心思,这一行必定与裴恒案有关,却又不仅仅如此,太后若是想论功行赏,大可跟上次一样,一道旨意下来即可,何必特意召见她这个小女官,想来太后是想培养自己的女官势力。 萧太后手指慢慢穿过白兔细滑柔软的毛发,眼神锐利地在底下小女官身上打量,特意为女官定做的绯绿官袍穿在她身上直挺熨帖,乌发利落整齐地束起,没有一丝露在幞头之外,面上搽了一层淡淡的粉,显得气色红润,却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张口嗓音清朗,规矩齐全,身子虽有些谨慎僵硬却不带有怯意,萧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柔和起来,叫她落座。 太后寝殿内都是清一色雕龙画凤的带托泥圈椅,上头置着各色锦绣软垫和背靠枕,一坐下去仿佛置身于一团巨大的棉花堆中,舒适惬意。 但生理意义上的惬意还不足以覆盖姜与乐心理上的不安,她怕自己猜测成真,其实她并不想掺和进太后与新皇的这场权力之争中。她做女官,从某一方面讲可能是自私的,她不是全然为了世间公道天理正义,她也有自己的私心,便是为了摆脱及笄后匆忙嫁人生子困囿于高门宅院里的一生。 萧太后看着她脸上不断闪烁变化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抬手,周围的侍从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姜,与乐,可对?” 她点点头,目光温煦, “回禀太后,正是。” 萧太后抚掌笑道: “你不必紧张,虽然哀家是第一次见你,却不是第一次听说你的大名,裴恒的案子你办得很好,很精彩,哀家也没想到承远侯竟还有那么一段往事。” 姜与乐静静听着,脸色未变,只顺着太后的话讲下去, “裴侯将此事藏得极深,下官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的,不过,自己做过的事,总归是有蛛丝马迹,瞒不住的。” “嗯,当初哀家执意设女官可是遭到不少大臣上疏反对,你做得很不错,倒也堵住一些老臣的嘴,哀家的耳根子也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姜与乐直了直身子,垂首恭敬道: “下官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换做大理寺内任意一人皆会如此。” 当然她内心里暗戳戳地加了一句,金寺副除外,毕竟他实在是太狗腿了。 萧太后淡淡笑着,手中抚摸白兔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了, “之前哀家说过,你若无法按时破案,则会受罚,却没讲若你按时破了案,该如何赐赏,今日哀家叫你前来,就是为了此事,你想要什么,哀家都会赏你的。” 自古以来,自己张口向领导要赏赐、要求升职加薪都是一件难事,更何况,她面前端坐的是当朝太后,一个不小心怕是就走不出这深宫了。 她面色如常,嘴角还噙着笑意,心里却如吊了七八只水桶,大脑飞速转着,灵光一现,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启禀太后,破案乃下官分内之事,下官不敢奢求赏赐。不过,若是有可能的话,下官希望能有更多女子有当女官的机会,眼下只有三司五寺中设有女官一职,且人数有限,据下官所知,其中还有不少因为各种原因已经请辞了。” 姜与乐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敛起笑容,躬身请求道: “所以,下官恳请太后考虑广开女官一职,摒弃门第之见。” 她穿到这个世界后,对现任女官做过调查,她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嫡女,起先她认为这也正常,毕竟达官显宦家的教育资源更为丰厚,也不太会忽视对自家闺女的教养,而平头小百姓家光是吃饱饭就很难了。 但后来她才知道,士农工商的阶级歧视在这个朝代同样适用,而女官一职是专为士阶层而设的,换句话说,即便一个女子饱读诗书,理论实践能力都很卓越,哪怕家里有着泼天富贵,也会因为她家的阶层而失去报考的机会。 萧太后的脸色僵了一僵,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溜了两遍,语气中带些阴冷, “你这请求倒是很宏大呢,她们当了女官,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就不为自己求些实在的?” 姜与乐肃了肃面容,依旧坚定, “太后,下官所求正是为自己所求,因为女子,本就是一体。” 她低着头,看不见太后的表情,只知道沉默了很久,太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叫她起身,她就这样静静地立着。 半晌,她才听到声音,没有认同的意味,也没有被触怒的感觉,只是格外得冷静, “照你所说,村头下地种田的农妇也可与哀家相提并论,是吗?” 姜与乐心中哀叹一声,讲个话怎么就这么累呢,然而身子却很老实地跪下了, “论身份,农妇自然不可与太后相比,但论困境,女子所面临的却大差不差。” 她适时地点到即止,太后是个有抱负的女子,能坐到如今这一步已是不易,但即使贵如太后,自己的抱负也依旧跟农妇一样受着宗教礼法、三纲五常的束缚。 萧太后神情有些复杂,低头继续抚摸着白兔,淡淡然地飘出一句, “哀家有些乏了。” 姜与乐松下一颗心来,不管太后同不同意她的说法,至少她没有触怒太后,得以安全出宫。 “那,下官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