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夏守忠的询问,景安帝没有立刻回答,眺望殿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接话:
“老货,想必你也听说过,贾宝玉衔玉而生这事吧?”
夏守忠垂首应道:“老奴確实听闻过,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说那贾宝玉生下来时口中衔著一块通灵宝玉,上面还刻著字。
景安帝接过话头道:
“歷来只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出世,方会伴有这般神跡,就如本朝太祖皇帝,出生时天边竟有霞光闪现,五彩祥云聚於屋顶,两三日不散。”
“后来太祖皇帝也確实率领眾人建立了本朝,开创了这万世基业。”
“而贾宝玉又生在贾家这般勛贵人家,虽说贾家在军中早已没多少影响,但到底还有一些底子,那些老部下、旧门生,散在各处军中,多少还念著几分旧情。”
“更別说,贾家还是老旧勛贵一派中的主力,四王八公十二侯,当年开国时何等风光显耀,虽如今衰败了不少,却仍旧掌控了部分兵权。”
“若贾宝玉果然是天命所归”
说到这里,景安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未尽之言,一旁的夏守忠却听得明明白白。
倘若贾宝玉真是天命所归之人,又有贾家先祖在军中留下的底子,贾家背后还有老旧勛贵一派支持,想要起势,怕是比本朝太祖皇帝还要容易几分。
到那时,这江山姓什么,可就说不准了。
夏守忠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略微思忖了一会,劝慰道:
“老奴愚见,圣上或许不必为此忧虑,贾家虽在宣扬贾宝玉衔玉而生,但此事依老奴看来,未必就是真。”
“世间哪有这般奇事,说不定只是他们贾家为了抬高贾宝玉的名声,故意编造出来的。”
“而且老奴曾派人暗中打听过,这个贾宝玉极为不成器,被贾老太太宠到了天上去,成日里只在內帷廝混,与姐妹们顽笑,读书不上进,仕途经济一概不通,不见任何长进。”
“这样的人纵有天分,终究也荒废了。”
景安帝却並不认同,眉头紧皱,看著夏守忠,缓缓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谁敢保证此后的贾宝玉就不会突然上进了?年幼时顽劣不堪,长大后幡然醒悟、建功立业的例子,史书上还少吗,朕不能拿江山社稷去赌一个『未必』。”
夏守忠很善察言观色,而且跟在景安帝身边多年,对景安帝的心思也揣摩得透彻,听了这话,又偷偷观察了景安帝一眼,便已猜到了景安帝的几分心思,接话道:
“若圣上对贾宝玉实在不放心,便驳回贾赦的请求就是,命他们另择人选继承爵位。”
景安帝正要开口回话,忽见一个小黄门急匆匆进来,恭敬通稟:
“启稟圣上,太上皇派了人来传口諭。”
景安帝一听,忙收敛了神色,正色摆手道:
“快宣!”
小黄门忙领命出去。
不多时,便领著一个传话太监步入御书房,朝景安帝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参见圣上,奴婢奉上皇之命,特来给圣上传口諭。”
景安帝站起身来,微微頷首,示意他说下去。 传话太监便道:“上皇说:朕偶闻京城风言,言及荣国府贾赦、贾政等,欲霸占寧国府爵位家產,行那吃绝户之举,此举实为倒行逆施、不顾纲常伦理。”
“既世人皆指责,皇帝当严厉申飭处罚贾赦、贾政等人,以正纲常,寧国府也尚有继承人,自当由继承人来承袭爵位和家业,何须其他人置喙和过继?”
“另外,朝廷也自当锄强扶弱,可削贾赦之爵,而寧国府新继承人的爵位不变,方能令世人拍手称快!”
景安帝神色肃然,心中却暗暗鬆了一口气,他正为此事发愁,既不想让贾赦得逞,又不好直接插手臣子家务事。
没想到太上皇竟然也知道了这事,还开了金口,那他正好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处置此事。
景安帝眼神微闪,忙微微欠身,回道:
“儿领旨!”
又对传话太监说道:
“你去回太上皇,就说朕会严格遵从上皇口諭办事,严查此事,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传话太监得了回话,再次行礼,恭声告退,倒退著出了御书房门,这才转身离去。
待传话太监离开,夏守忠满脸堆笑,凑近说道:
“圣上,这下您不用再纠结担心了,太上皇亲自下了口諭,您可以放手去做了。”
景安帝也面露一抹轻快之色,嘴角微扬:
“真没想到,此事竟然还惊动了太上皇,看来,满京城的人对此事都很不满了,不然也传不到太上皇耳中去,可见这事风声之大,怨气之重。”
“贾赦这次真是打错了算盘,朕也早想拿他们这些老旧勛贵人家开刀,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適的由头。”
“他们这些老旧勛贵仗著祖上的功劳,一个个安富尊荣,骄奢淫逸,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朕心中岂能不知?”
“如今贾赦自己撞了上来,又恰逢太上皇开了金口,朕若不抓住这个机会,那才是白费了。”
夏守忠连连点头,躬身应和。
景安帝目光一凛,吩咐道:
“老货,立即著龙羽卫去查,尤其是京城里悠悠眾口的供词,朕要罚得贾家无话可说,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老旧勛贵人家若是犯了事,朕绝不姑息。”
“另外,查一下,寧国府除了已死的贾珍、贾蓉外,尚还有何人可继承爵位家业?”
夏守忠自然明白景安帝想要的是什么。
龙羽卫出手,查的便不只是风言风语,更是要坐实贾赦的罪名,拿到铁证,让贾家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立马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龙羽卫传话!”
说完,便快步出了御书房。
龙羽卫乃本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