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站在雪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高悬海上的龙宫,此刻像被整片冰海重新认了回去。先沉的是最外层的玉阶。再往后,是那一圈圈盘踞着龙纹的长廊。然后是高耸的殿脊、悬着海珠的飞檐、映着古老符文的水晶穹顶,一点一点,却又无法阻挡地没入冰蓝色海水之中。海面没有掀起多大浪头。静得风雪里站着的万千修士,连大气都不敢喘。北海剑门那位长老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道:“真沉了……”小白趴在李长生肩头,尾巴轻轻一卷,探着脑袋往下看,嘴里发出细细一声:“呜。”它对宝贝向来敏锐。此刻却没像在宝库里那样兴奋乱扑,反倒安静了下来,只把下巴搭在李长生肩上,望着那片一点点沉下去的龙宫。大概连它都看出来了。这是送别的时候。叶秋走回李长生身边,低声道:“师父,龙宫以后……就没了?”李长生提着酒壶,站在风雪里,看着前方海面一点点吞下整座水宫,随口道:“没什么没了。”“该现世的时候现世,该沉海的时候沉海。”“万年后若还有缘,自会再有人看见它。”轰——又一声闷响传来。龙宫主殿最中央那颗海珠般的光影彻底熄灭,大片海水自四面合拢,珊瑚宫墙最后一角被吞没。整片冰海表面重新恢复平整,只余下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暗蓝波纹,在风雪里散向远方。像是谁把一卷铺了十万年的旧画,终于慢慢卷了起来。全场依旧无人开口。先前围堵龙宫出口的各宗修士,此刻连看向李长生时都不敢太直白,目光刚落过去,便又下意识挪开。那种感觉太怪。明明对方站得不高,也没故意放什么威压,更没有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发寒。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白衣少年但凡想动手,在场这些人,没人有资格说第二句话。北海剑门长老苦笑:“争了这么久,结果连龙宫沉海的资格,都是站远了看。”寒月宗宿老低声道:“别说资格了,今日能活着看完,就已经算命大了。”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位前辈……到底拿了多少东西?”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沉默了。是啊,拿了多少?叶秋得了传承,结了惊世金丹。而李长生本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他若真想搬空整座龙宫,谁拦得住?可偏偏他看起来,又像是根本没把那些宝物太当回事。想到这里,众人心里更堵。李长生站在海边,任风吹过衣角,手里酒壶轻轻晃了晃。龙宫已沉。海风里却还残着一点极淡的酒香,与海潮的咸意混在一起,倒有几分散席后的意思。他看着那片海,忽然笑了笑。龙女问过他,活得太久,会不会变成石头。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一座龙宫沉了,十万年前的人和事也都沉回了海底。可他看着这一幕,只是觉得,很圆满。该热闹的时候热闹过,该安静的时候安静下来,这就很好。就在这时——冰海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嗡鸣。李长生目光微微一偏,落向不远处那座刚刚自宝库深处牵连而出的跨域古阵。随着龙宫核心被真正剥离,原本还只是隐约浮现的阵纹,此刻彻底亮了。一道道古老水蓝色纹路,自冰面、海岸、海底下方同时延展而出,最后汇向那座阵台中央。叶秋神色一动:“师父,阵法又亮了。”小白耳朵一竖,也抬头盯了过去,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呜。先前那缕来自中土神州的恶意,他们都记得清楚。这玩意儿可不是送人过路那么简单。它更像一只埋在北荒深处的钩子,等人自己咬上去。可现在,钩子不归对面了。李长生提着酒壶,慢悠悠走到阵台前。每走一步,脚下阵纹就亮一分。海边众修士见状,纷纷下意识后退,给他空出一大片地方。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配凑上去看的东西。寒月宗宿老背后一寒:“跨域古阵的主控印记,若真落在他手里,那北荒去中土这条路,就不再是圣地说了算了。”这话一落,周围几人同时心头一震。是啊。龙宫机缘落幕只是其一。真正更吓人的,是这条路。北荒是偏荒之地,中土神州却是万宗林立、圣地坐镇的修行中心。谁掌控这座跨域古阵,谁就等于捏着北荒通往中土的一把钥匙。这可比几件法宝、几株古药,重得太多。叶秋也反应过来了:“师父,这阵法……”李长生嗯了一声,抬手按向阵台中央。嗡!整座古阵瞬间大亮!冰海岸边,数百丈阵纹同时腾起,层层水蓝色光华从海底翻卷上来。阵台中央,一枚古老的印记被牵引了出来。那印记像龙鳞,又像古钥,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脉络,刚一出现,便带着一股跨越山海的厚重感。在场修士看得心惊肉跳。寒月宗宿老失声道:“主控印记!”那枚印记一出现,阵纹另一端顿时传来一股波动。杀意,隔着古阵渗了过来。叶秋眉头一紧,右手已经本能按住了剑柄。小白也炸起一身白毛,龇了龇牙。李长生看着掌心那枚印记,轻轻掂了掂,然后五指一合。咔。下一刻,四方阵纹齐齐一震,原本还带着些许外来牵制意味的禁制痕迹,当场崩散。那枚主控印记在李长生掌中一沉,彻底安静下来。跨域古阵,易主了。冰海四周,一片死寂。哪怕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看明白了。从今往后,这条通往中土神州的古路,不再归玄天圣地暗中拿捏。而是落在了李长生手里。李长生掌心收拢,阵纹主印彻底没入掌中。阵台另一端那股冷意明显震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叶秋都能察觉到那一丝隔空传来的阴冷杀机。他抬头望向阵台,眼里第一次有了些不同的意味。北荒,真的快走到头了。李长生提着酒壶,站在风里,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平静的冰海,又看了一眼脚下亮着幽光的阵台,笑了笑。“北荒差不多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