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李达康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那份触目惊心的资金流调查材料上。照片里那根锈迹斑斑的天然气渠道,此刻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每一个锈蚀的孔洞都象一只狰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仿佛能听到气体从那些孔洞中“嘶嘶”泄漏的声音,能想象到某个火星引燃的瞬间,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随之而来的……毁灭。
“呼……”
周瑾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呼出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当下最紧急的要害。
“达康,”周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现在,没时间让你在这里冒冷汗、后怕。这就是摆在面前、必须立刻处置的‘定时炸弹’,是你当前最大的政治考验。”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股狠劲压了下去。他知道周瑾说得对,现在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向悬崖又靠近了一步。
“你现在立刻回去。”周瑾语速加快,开始下达具体指令,“今晚,就现在,马上组织市住建局、应急管理局、燃气公司、光明区委区政府,成立联合紧急处置小组。第一道死命令:立刻切断矿工新村片区的主供气渠道气源!安全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先确保炸弹的引信拔掉!”
李达康立刻掏出手机,但被周瑾用手势制止。
“听我说完。”周瑾继续道,“停气之后,立刻激活应急预案,保障那两千多户居民的基本生活。送罐装液化气也好,协调电力公司增加临时供电保障电炊具也好,区里、街道办、社区全员压上,做好解释和安抚工作,绝不能引发群体性事件。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落实到位!”
“是!”李达康重重点头,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第二,”周瑾伸出两根手指,“明天一早,由你亲自牵头,抽调精干力量,组成联合工作组进驻矿工新村和光明区政府。两个任务:第一,彻底排查安全隐患,不仅仅是那根渠道,所有危楼的结构、电路、消防,全部拉网式排查,创建台帐,一处都不能漏!第二,挨家挨户走访,了解居民真实诉求和困难,把情况摸透。同时,激活对该片区改造的重新规划设计,这一次,必须彻底解决问题!”
“第三,资金问题。”周瑾的目光扫过那份资金流向报告,“改造的钱,不能再等。你让市长吴雄飞放下手头所有其他工作,亲自挂帅负责矿工新村的紧急排险和后续改造工程。市财政先垫付所有紧急处置和前期改造费用。吴雄飞这个人执行力强,关键时刻要用起来。告诉他,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办好,办漂亮,钱的问题,后续会解决。”
李达康笔下如飞,额头的汗也顾不上擦。他知道,周瑾这是在给他指出一条唯一的生路,每一步都不能错。
“那么……那五个亿……”李达康声音干涩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钱从市财政垫付容易,但五个亿的窟窿如果追不回来,依然是悬在他和京州市头上的一把利剑。更让他犯难的是,这笔钱牵扯的人,是林满江——前任京州中福集团董事长,也是他相交多年的老熟人。当年林满江在京州主政中福时,两人因城市基建、国企合作多有交集,私交不算浅,如今要开口让对方吐回这笔钱,实在是左右为难。
周瑾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语气也冷了下来。
“那五个亿,当然要追回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京都方向,“京州中福现在就是个空壳傀儡,找石红杏没用。这笔钱当年是林满江在京州中福任上主导流转的,他最清楚来龙去脉,现在他坐镇京都中福总部,更是唯一能拍板的人。”
他看向李达康,看穿了他眼底的纠结,补充道:“我知道你和他有私交,这不是坏事,反而能让话说得更直接。你亲自联系他,不用绕弯子。”
李达康心头一震。周瑾竟然早就知道他和林满江的关系?
“你就告诉他,”周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自信的弧度,“京州矿工新村的事捂不住了,当年从光明区账户转到京州中福,又流去京州证券的那五个亿专项资金,该有个说法了。让他把该吐的钱准备好,来京州一趟。”
“我……”李达康迟疑了一下,“他如今是央企巨头,位高权重,凭私交……”
“私交是情分,规矩是底线。”周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跟他说,是我周瑾想好好会会他,聊聊汉东的矿业发展,聊聊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也聊聊他当年在京州留下的‘旧帐’该怎么算清。他只要敢来,剩下的事情,我来跟他谈。”
有了周瑾这句话,李达康心中的纠结瞬间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决心。他知道,周瑾这是要亲自下场,为他撑住场面,哪怕对面是曾经有私交的央企巨擘,也没有半分退让的馀地。
“达康,”周瑾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沉重,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危楼照片上,“我把话给你说透。这件事,已经没有退路。矿工新村这个脓包,现在已经挑破了。如果它在我们动手整治之前,自己‘炸’了……”
他盯着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那将不仅仅是重大安全事故,更是牵扯旧案、涉及巨额国资流失、漠视群众生命财产的特大丑闻!到那时,你李达康自己掂量。你自己去中纪委自首,交代你作为市委书记的失察失职之罪,或许还能争取一个相对‘好’一点的结果,至少不至于牵连太广。”
李达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如果,你还抱有侥幸,或者处置不力,导致最坏的情况发生……”周瑾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那你就不只是政治生命终结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