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属院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宁静。暖黄的路灯光晕染着幽静的小径,周瑾家门前那场简短而亲密的告别仪式,在夜色中并不显眼,却足以刺痛不远处阳台上的那双眼睛。
高育良披着一件薄毛衣,独自站在自家书房的阳台上。他刚刚结束与一位老部下的电话,心情有些烦闷,便出来透透气,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邻居家的院落。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幕——那位这两天让整个汉东为之摒息的周承邦副总,正俯身拥抱周瑾的女儿,又拍了拍周瑾儿子的肩膀,神情慈和,完全是祖父对待孙辈的模样。周瑾和陈盼盼站在一旁,笑容温暖而自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高育良的脸上没有任何“发现惊天秘密”的震惊或愕然。相反,他的表情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凝重,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终于证实的释然,更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因为,这并非他第一次窥见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陆亦可母亲吴心仪的话,早已象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陈盼盼的父亲,是军部委员、联合参谋长,陈大山陈老总。”那时起,他就明白周瑾的妻族是何等分量。而祁同伟那次带着后怕与绝望的转述,更是将周瑾本人背景的恐怖,用最直白、最冲击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赵立春,看见我,也得客客气气称呼一声‘周少’。”“拼着动用百分之七八十的能量,我能把他(沙瑞金)调离汉东。”
从那时起,“周瑾的周家绝不简单”这个判断,就已经是他思考汉东政局时一个沉甸甸的、无法忽视的常量。他早已放弃了对省长之位的任何幻想,所有的谋算都收缩为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保住副书记的位置和些许影响力。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亲眼看见周承邦——那个在新闻联播里代表国家意志、位高权重的副总,如此自然地融入周瑾的家庭场景,那种超越一般上下级、甚至超越寻常赏识的亲密感,象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所有模糊的猜测,将它们凝固为冰冷坚硬的现实。
原来,“深不可测”的顶点在这里。原来,祁同伟转述的那些听起来近乎狂妄的话,其底气和渊源在此刻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这不是简单的“有背景”,这是血脉与权力的直接传承,是真正意义上的“生于深潭之畔,长于云宵之上”。
一股更深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高育良。他之前所有的“审时度势”、“维护良好关系”、“在d建扶贫上做出成绩赢得空间”的谋划,在此刻看来,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在这样绝对的背景面前,他那些基于资历、人脉、政治智慧的算计,就象试图用沙堡去丈量深海。
他想起自己曾对吴惠芬说的,“文人可以清高,但不能不识时务”。此刻,他无比清淅地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时务”。这个“时务”就是:在周瑾这样的人物面前,在沙瑞金与周瑾牢固的联盟面前,他高育良早已不是棋手,甚至连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他最好的结局,就是成为一个还有用的“部件”,在特定的领域发挥馀热,然后体面地淡出。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认命的悲凉。那属于文人的、最后的、不甘的傲气,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终于被彻底磨平了棱角。
他默默地转身回到书房,轻轻关上阳台门,隔绝了秋夜的凉风和那刺眼的“家庭温情”。吴惠芬正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到他晦暗的脸色和比出去前更加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心中一沉。
“育良?”她轻声问,将牛奶放在书桌上,“又看到什么了?”
高育良缓缓在书桌后坐下,没有碰那杯牛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有些冰凉。他抬眼看向妻子——这位早已离婚却不得不捆绑在一起的政治搭档,声音低沉而沙哑:“慧芬,我刚刚看到……周副总从周瑾家离开,和那两个孩子……”他简单描述了几句。
吴慧芬愣住了,随即,长久以来的猜测和之前得到的信息瞬间串联,她的脸色也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她比高育良更早接受现实,也更善于在绝境中查找最不坏的出路。
“果然……”她喃喃道,随即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育良,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这已经不是背景深浅的问题,这是……天壤之别。”
高育良苦笑一声:“幻想?早就没有了。只是今天亲眼看见,才觉得……以前我们那些挣扎、那些算计,多么可笑。”
“不可笑。”吴慧芬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坚定,“那是基于我们当时认知的合理选择。但现在,认知必须更新了。育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嘲或沮丧,而是必须立刻、彻底地调整策略。以前的‘维护良好关系’、‘做出成绩争取空间’的思路是对的,但力度和姿态必须完全不同。”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淅:“第一,彻底放弃任何形式的‘对抗’或‘制衡’思维。不仅是对周瑾,包括对沙瑞金。要明白,沙周一体,他们的意志在汉东就是最高意志。对抗只有死路一条。第二,积极主动,全力融入。你分管的d建工作,尤其是d建与扶贫融合,这是周瑾也认可的方向。你要把它当成当前唯一的内核任务,投入全部精力,做出扎扎实实、看得见、能上得了台面的成绩。不是做给沙瑞金看,是做给……那两位看。证明你高育良在这个新格局里,依然有不可替代的专业价值和组织能力。第三,姿态要更低,但风骨不能丢。尊重上级,积极配合,但不必谄媚。你是汉东的老同志,是法学专家,有你的学识和操守。在专业领域、在政策研讨中,你依然可以发出有分量的声音。但前提是,这个声音必须与省委中心工作同频共振,是建设性的,而不是杂音。”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妻子冷静的分析象一盆冰水,浇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