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秀芳的哭声,夹杂着激烈的争吵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啜泣。
小学徒阿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扒着门框,一脸惊惶地对爷爷说。
“郑爷爷,不好了!顾家……顾家叔叔在码头上跟人抢活,被打伤了!头破了,流了好多血!抬回来了!”
爷爷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严重不?请郎中了没?”
“不……不知道……顾婶正在哭呢……”阿宝结结巴巴地说。
小河赶紧加快速度给老伯剃完头,送走客人。
爷孙俩对视一眼,爷爷叹了口气:“我去看看能帮上啥忙不。你看好店。”
爷爷说着,从柜台里掏出一二十个铜板揣在怀里,匆匆去了隔壁。
小河一个人守在店里,心里七上八下。
她想起顾秀芳对她男人没了活生的怨,想起她为儿子学费发愁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了小半个时辰,爷爷才回来,脸色沉重,身上似乎还沾了点血渍。
“爷爷,怎么样了?”小河急忙问。
“唉,头破了口子,血流了不少,人晕乎着。”
爷爷摇摇头:“请了郎中来包扎了,开了点金疮药,说是得躺些日子。这阵子,怕是出不了工了。”
“那……诊金和药钱……”
“我帮着先垫了点。”爷爷叹了口气,“街坊邻里的,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世道……都不容易。”
小河沉默地点点头。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生活,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就可能让一个本就艰难的家庭陷入绝境。
她看着爷爷疲惫而忧虑的脸,看着这间虽然破旧却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小店,心里那份因药物无效而产生的焦虑和不安愈发强烈。
爷爷的咳嗽,顾家的变故,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宝山里的上空。
个人的病痛和家庭的困顿,在这动荡的大时代里,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的沉重真实。
傍晚,小河又去后面的老虎灶打开水。
回来时,看见那个姓周的女学生正站在弄堂口,和一个同样学生打扮的男青年低声说着什么。
女学生的神情有些严肃,男青年则不断点头。
看到小河过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女学生朝小河微微点头示意,男青年则跨上自行车,飞快地骑走了。
小河也点了点头,提着水壶走回店里。
她注意到,女学生手里似乎攥着一卷象是传单一样的纸张。
外面的世界,学生运动、工人罢工、各种思潮碰撞,似乎离宝山里很遥远,但又仿佛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市井生活的缝隙里。
只是此刻,小河更关心的,是爷爷那用了空间“特效药”却总也不见好的咳嗽,还有是隔壁顾家传来的低低哭泣声。
药香混合着更深的愁绪,在这小小的弄堂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