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先是静了一下。
紧接着,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淅的震颤。
柜台上,那瓶插着单枝白玫瑰的玻璃瓶晃了晃,瓶里的水荡出一圈圈涟漪。
窗户的玻璃也跟着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象是被人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
阿秀正在给一位刚离开的客人收拾用过的茶杯,手一抖,杯子落在托盘上,发出“哐当”一声。
“怎么了?地龙翻身?”她惊魂未定地扶住柜台。
郑小河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朝街上望去。
不止是她们。
对面的“玲胧阁”里,老板娘陈玲胧也提着裙摆跑了出来,一手抚着胸口,脸上画得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那份惊慌。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动静?我那架子上的西洋摆件都快跳下来了!”
隔壁西服店的老板老馀也探出头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量衣的软尺。
“不是地龙翻身。我听着,倒象是有什么东西炸了。声音是从东边传过来的,闷得很,离咱们这儿应该还有段距离。”
旭光文具店的姜其方老先生也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比其他人要镇定许多,只是眉头紧锁。
“不是东边。”姜老先生侧耳听了听,街上已经开始响起嘈杂的人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
“声音是从南边,霞飞路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声音传到这里还能让玻璃都响,动静小不了。”
一时间,这条街上的店家和行人都聚在了街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霞飞路?那边都是顶顶好的地段,能有什么东西炸了?”
“会不会是哪个工厂的锅炉?”
“不象。锅炉炸了是‘轰’的一声,刚才那声是‘咚’的一下,闷在里头的感觉。”
老馀比划着名,“我在兵工厂干过几年,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这么一说,周围立刻安静了几分。
兵工厂,炸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很多人看热闹的兴奋劲儿瞬间冷却了下来。
陈玲胧的脸色白了白,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往郑小河身边凑了凑。
“老馀,你可别吓唬人。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
“我可没吓唬人。”老馀撇撇嘴。
“现在这上海滩,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前两天吴淞口不还响了枪吗?报纸上说是查私货,谁信啊。”
“这倒是真的。”一个卖水果的摊贩插嘴道。
“我听来买水果的巡捕房家的小舅子说,日本人气得跟疯狗一样,到处在查人呢。”
话题一下子从爆炸本身,转移到了近期的时局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忧心忡忡。
“我去看看!”老馀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挂,兴致又上来了。
“坐在这里瞎猜有什么用?过去瞧一眼不就什么都知道了?有没有人一道去?”
“我去我去!”几个年轻的店伙计立刻响应,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玲胧,小河,去不去?”老馀回头问。
陈玲胧连连摆手:“我不去。那种场面,血淋淋的,回头要做噩梦的。我这胆子小,受不住。”
老馀的目光转向郑小河。
郑小河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担忧。
“馀叔,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我店里还走不开,阿秀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行,那你留着。我们去去就回,给你们带第一手的消息!”
老馀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好事者,导入朝南边涌去。
姜老先生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转身回了店里。
陈玲胧也觉得外面风大,说了句“我还是回去喝杯茶压压惊”,回了玲胧阁。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丝焦灼和不安。
“郑姐,你说……会是什么事啊?”阿秀小声地问。
“不知道。”郑小河拉着她回到店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不管是什么事,咱别往跟前凑。”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检查了一下线路。
“把门看好,今天要是没有预约的客人,就都推了吧。”
“哦,好。”阿秀听话地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老馀一行人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再是去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和后怕的苍白。
郑小河看到他站在街对面,和陈玲胧、姜老先生等人说着什么,便也推门走了过去。
“怎么样,馀叔?打听清楚了?”
老馀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气来。
“是……是美琪照相馆!就在圣母院路那边,离这里隔着三四条街呢。”
“美琪照相馆?”郑小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一家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店。
“炸成什么样了?”陈玲胧追问。
“什么样?平了!”老馀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整个店面都塌了,门窗玻璃碎得满地都是,连隔壁米店的墙都给震裂了。我们到的时候,巡捕已经把那一片都围起来了,不让人靠近。那味儿……呛死人,全是烧焦和化学药水的味道。”
“人呢?有人伤着没有?”姜老先生沉声问道。
老馀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我听旁边一个跑出来的人说……照相馆里头,老板今天正好出去了,可他新收的那个小伙计……才十六七岁,人还在里面……没出来。”
“天哪!”陈玲胧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生命,就这样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