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没什么客人,郑小河便拉着阿秀,在里间的沙发上一起看书。
阿秀手里捧着的,是前些日子沉清韵老师托人送来的新编教材,叫《少年砥志》。
她视若珍宝,书页上已经有了不少翻看的痕迹。
“郑姐,你看这句。”阿秀指着书上的一行字,轻声念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了。”
郑小河凑过去看了看。
“这句话,出自清代的民族英雄林则徐。”
她耐心地解释道。
“他的意思是,只要对国家有利,就算是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怎么会因为怕招来灾祸或者想贪图福气就退缩回避呢?不管是身处高位还是一介平民,守护国家的利益都是该有的担当。”
“哦……”阿秀点了点头,“那……那是不是就跟‘位卑未敢忘忧国’一个意思?”
“你说的没错。”郑小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位卑未敢忘忧国’这句话,和它传递的爱国情怀一模一样,出自南宋诗人陆游。阿秀,你从哪里听来的?”
“是……是杨先生。”提到这个名字,阿秀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之前在夜校上课的时候,杨先生给我们讲过。他说,我们中国人,不能当亡国奴。他说,就算我们只是个小老百姓,也要有骨气。”
郑小河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门铃的响声。
阿秀连忙将书小心地收好,和郑小河一起站起身,走了出去。
是顾家明。
“小河姐。”
“家明?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吗?”
“不忙。”顾家明朝里面看了看。
郑小河立刻会意。
“阿秀,你先在外面看着店,我跟家明说几句话。”
“好的,郑姐。”
阿秀懂事地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里间的门给带上了。
“怎么了?是不是码头那边有消息了?”郑小河给顾家明倒了杯水。
“不是。”顾家明摇了摇头,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这几天,天天往码头跑,跟那些工友都旁敲侧击地打听了。”
“可谁也说不清楚那些犹太人的去向。”
“那你是……”
“是阿宝。”顾家明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阿宝来理发店找我了。”
“他去找你了?”
“恩。”顾家明点了点头,“我们俩,在后院聊了很久。聊了些以前在闸北的事,也聊了些这些年的事。”
“我听他说,他在青帮里,现在也算是个小头目了,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兄弟。熊老板挺看重他的,说他脑子活,做事也利索。”
“然后呢?”
“我想着他人缘广,跟他闲聊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句失踪的犹太人。”顾家明说。
“我跟他说,我最近在码头,总听人议论这事,觉得挺蹊跷的。”
“他当时什么反应?”郑小河追问。
“阿宝他一听,脸色就变了。然后就问我,好端端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就跟他说,我就是好奇。我说,那些犹太人,看着也挺可怜的,背井离乡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阿宝听了,沉默了很久。把我拉到后院,悄悄跟我说,不让我在外边提这事,怕被人盯上。他说,那些犹太人,是出事了。”
顾家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件事,跟他们青帮有关系。”
郑小河眉头紧皱。
“他说,熊铁山这个人,滑头得很。表面上,跟日本人划清界限,不给他们当走狗。可暗地里,只要钱给得足,什么脏活都接。”
“前阵子,日本人那边,就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熊铁山,给了他一笔‘私活’。”
“什么私活?”
“就是去‘请’人。”顾家明继续说。
“日本人给了他们一份名单,上面都是些准备离开上海的犹太人。熊老板就派了帮里最得力的兄弟,去虹口那边,把名单上的人,一家一家地,都给‘请’走了。”
“每‘请’走一家,日本人就给一笔钱。阿宝说,他听那个管事的吹牛,说这趟活儿干下来,熊老板不动声色,就从日本人手里,拿到了五万美金的好处。”
五万美金!
郑小河的脑子里,迅速将这些线索串联了起来。
日本人出钱,青帮出力,绑架犹太人。
然后,再由魏利通的“远东信托”出面,用“合法”的手段,侵吞他们的财产。
“那阿宝知不知道,那些犹太人,被关到哪里去了?”郑小河追问。
“他不知道。”顾家明摇了摇头。
“他说,这种事,都是熊老板的心腹去办的。他也是听那几个兄弟酒后胡咧咧,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具体的人被关在哪儿,他这个层级的,还接触不到。”
“不过,他说,他可以帮我再打听打听。”
“他愿意帮你?”
“恩。”顾家明点了点头。
“我跟他说,我有个客人也是个犹太人,人不错,经常给我赏钱,帮过我好几次,好久没见他了 ,最近好久没见了,我记挂着他。”
“阿宝他……他没怀疑你?”
“没有。”顾家明说。
“他大概是觉得,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他说他会留意的。还让我别再自己去码头瞎打听了,说那里现在鱼龙混杂,不安全。”
郑小河看着眼前的顾家明,心里一阵感慨。
“家明,你做得很好。”
顾家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小河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