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身体悬浮在那个诡异的、被光芒复盖的空间里。
他已经不再是陈默了。
或者说,他仍然是陈默。
但他现在同时也是某个更古老的、更庞大的东西的一部分。
那东西的思维太大了。
大到足以吞没一座城市。
大到足以让他的意识在它面前显得渺小得无关紧要。
象一滴水面对整个海洋。
象一粒沙面对整片沙漠。
但他没有被吞没。
他反而用一种很诡异的、很妥协的方式与这个东西达成了某种平衡。
不是谁征服谁。
不是谁吞噬谁。
是共存。
是融合。
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共生。
他能感受到这个东西的思维。
那些思维没有语言,没有概念,只有纯粹的意识流。
那些意识流里有十年的怨念。
十年的痛苦。
十年的绝望。
还有——
那些被牺牲者的记忆。
那些被装在箱子里运到黑礁港的孩子。
那些被强行按在手术台上的实验体。
那些在绿色液体里挣扎、尖叫、最终死去的灵魂。
他们的记忆都还在这里。
都还活在这个东西的意识里。
都还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公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
那呼吸的感觉很奇怪。
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肺了。
或者说,他有,但那已经不再是人类意义上的肺。
他的手伸向了某个地方。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伸手。
是某种精神意义上的、跨越了空间的伸展。
象是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意识里延伸出去,穿透墙壁,穿透海水,穿透那些还在崩塌的结构。
基地的通讯系统在他的控制下打开了。
那些锁定的频道被解除了。
那些被封印的传输信道被重新激活了。
那些被关闭的扬声器,一个个重新亮起了指示灯。
陈默开口了。
用一种很低的、很沙哑的、但充满了某种绝对权威的声音开始说话。
那声音通过基地的每一个扬声器播放了出来。
从走廊。
从控制室。
从那些还在涌入海水的裂缝里。
从那些还在尖叫的研究员耳边。
“我在朗读《人间如狱》的新章节。”
他说。
“请所有人保持安静,专心听。”
然后,他开始念诵。
但他念诵的内容很奇怪。
不是任何常规的、能够用语言完整描述的东西。
是某种由符号、意象和纯粹概念组成的、充满了规则性的东西。
那些内容没有具体的词句。
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能直接理解其中的含义。
象是那些含义直接跳过了耳朵,跳过了语言中枢,直接烙印在了意识里。
每当他念诵一个词的时候,基地的某个地方就会发生变化。
第一个词念出来的时候——
所有的防火门,同时打开了。
那些原本死死封闭着的、需要最高权限才能开启的金属门,像被无形的手推开一样,轰然洞开。
逃生信道畅通了。
但也意味着——
那些原本被关在某个局域里的东西,也能出来了。
第二个词念出来的时候——
监禁室里的锁,全部失效了。
那些锁住归乡者的铁链、电子锁、生物锁,在同一瞬间全部弹开。
那些被关了十年、被实验了十年、被折磨了十年的归乡者,自由了。
第三个词念出来的时候——
所有的武器库都被激活了。
那些被锁在仓库里的武器,开始自动装填。
子弹上膛。
激光充能。
能量内核开始运转。
第四个词念出来的时候——
某种无形的、充满了压倒性力量的东西,笼罩了整个基地。
那东西让所有被囚禁的归乡者都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赋予。
他们原本已经衰退的、被海水冲蚀的身体开始重新获得了活力。
不是恢复到正常。
是某种更加可怕的、由纯粹怨恨和痛苦组成的活力。
那活力让他们的伤口愈合。
让他们的肢体重新充满力量。
让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出那种诡异的、绿色的荧光。
他们开始尖叫。
那尖叫声太可怕了。
不是恐惧的尖叫。
是愤怒的尖叫。
是十年的痛苦、十年的绝望、十年的被虐待和被实验的记忆,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尖叫。
那尖叫声在基地里回荡。
从每一个角落。
从每一个裂缝。
从每一个归乡者的喉咙里。
然后,他们开始移动。
他们开始狩猎。
第一个被猎杀的,是波塞冬的一个研究员。
那个研究员叫张诚。
四十二岁。
在基地工作了八年。
参与过至少三百例“改造手术”。
他试图从某个逃生口逃出去。
他知道那个逃生口通向哪里——一艘小型潜艇,可以带他离开这个地狱。
他跑得很快。
快到他以为自己能成功。
但在走廊的转角处,他遇到了一群归乡者。
不是一只。
是一群。
密密麻麻的,堵住了整条走廊。
那些归乡者的眼睛都盯着他。
那些绿色的荧光,在黑暗中象一群鬼火。
张诚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