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在身后,好像只是路过此处一般,同芈芙寒暄:“芈姑娘,你在此处……”
“不要你管!”芈芙想着父母对她的叮嘱,不可以对王上公子不敬,她本该顺从,但胸中却有一种陌生的情绪涌动,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恶声恶气开口。
话已说出口,她懊恼地咬住嘴唇,眼圈一红,趴在膝盖上不语。
王贲松了口气,抱着袖中的木盒打算换个地方处理,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少女压抑的哭泣声。
他顿了顿,最终折返回来,蹲在芈芙身边:“你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
他望见她手里的竹片,说了声得罪,轻握她的手腕,翻过竹片一看,望见上面的名字,心底了然。
华阳太后不喜夏太后和荀姬,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芈芙从小在华阳太后膝下长大,在外人看来,她和华阳太后的态度是一致的。去接近荀夫人让她很为难,才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
这都是阿父造的孽,王贲摇摇头,温声道:“我见过荀夫人,她人很好。”
“……我……我知道。”她与成矫一同长大,也曾见过荀姬几次,记忆中是个温柔体贴的长辈,和嚣张跋扈的成矫完全不一样,但她就是害怕,害怕荀姬讨厌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少年眼睛弯成月牙,明明和她一样,身处假山的阴影下,那张脸上却洋溢着温暖的阳光。
*
如今已经进入夏日,天气愈发炎热,书馆已经放假,傅溪却依旧需要在王宫当差。
做好一切后,她便到祁瑶殿中休息。
祁瑶作为秦国的太后,宫中的一切供应都要先紧着她。虽是炎炎夏日,但太后殿中温度却十分舒适,殿中摆着几盆冰块,白烟袅袅。
嬴翮一手拿着一方形竹扇,帮傅溪扇风,一边伸手去扯松她的衣领:“把那身奇怪的衣服脱了。”
傅溪避开她的手,固执摇头。
祁瑶看了眼热得神色恹恹的傅溪:“这宫里都是我从赵国带来的母家人,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你尽可放心。”
傅溪木着脸,面无表情,声音却有些飘忽:“不……不必。”
女扮男装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搞砸任务的可能性就越大。她宁愿热到工伤,也不愿意一时贪凉,冒这个风险。
祁瑶只得示意殿中当差的人都出去,出口嘲讽:“真难伺候。”
等殿门被人从门外关上,傅溪没有理会祁瑶,迫不及待摘下脖子上戴着的假喉结。
嬴翮拿来一身浅黄藂罗衫和一袭花罗裙。傅溪一眼认出来,这是她和织室忙活了许久,才得到祁瑶认可的夏日宫装。
“太后心里总念着你,这是特意为你做好的衣物。”
祁瑶微抬下巴,等着傅溪夸她。
“多谢,”傅溪脸上不见喜意,声音不再是低沉的男声,而是陌生的女声,低低柔柔的语调,说出的话却很不中听,“以后不用做这些,我也没机会穿。”
这话一出口,气氛有些僵硬。
“不过一套衣裙而已,织室多做了一套,送你你就收好。”祁瑶深吸一口气。暗自腹诽,真不知道以后谁受得了这块不解风情的好看木头。
傅溪点头,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那就好。”
眼看祁瑶隐隐生气,嬴翮推搡着傅溪去试试衣服。
“前些日子,吕不韦问我为何改变心意,收下韩王的示好,我借口说是你在我面前为其进言,我才回心转意。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你如此回答便是。”祁瑶靠近屏风,叮嘱傅溪。
傅溪挑眉,这是找她对好供词,串通一气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若蝉翼的罗衫,她身量颀长,这身衣裳上身却刚刚好,一看就是祁瑶特意为她定做的。
“好。”她没有犹豫,应声允诺。
“也因为这件事情,吕相身边的齐身,多次请你去相府赴宴,我已替你推拒了几次。”既然祁瑶提到这件事情,嬴翮顺势也一并说了。
“齐身?”时隔近半年,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傅溪不解,齐身和她早已撕破脸皮。
他邀请她赴宴?怕是鸿门宴吧。
“他昨日又遣人来请,我想你一定不想去……”嬴翮只是告知傅溪一声,以她对傅溪的了解,知晓她不喜欢这些应酬之事。
嬴翮的猜想不错,傅溪不喜欢这些往来,但嫪毐喜欢。
“我去。”
爱惜地摸摸了衣领上的花纹,傅溪又解开衣带,毫不留恋褪下舒适的花罗裙,换上了那件束缚一切的男装。
*
往日在相府当舍人时,傅溪更多时候,是在院中表演助兴,供吕不韦及其宾客取乐,但如今,她却被奉为座上宾,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祁瑶的一句话。
案旁伺候的侍女,端上丰厚的酒肉,摆放在她案前。
“有劳。”傅溪道谢,举爵闻了闻酒香,又放下。
在座诸位都是秦国有名有姓之人,又和相府有诸多利益牵扯,互相敬酒寒暄。
而傅溪一年前来秦,只是个小小的下等舍人,不被这些人放在眼里。入宫之后,虽为给事中,但负责的都是宫内事务,与这些人鲜有交集。
再加上她寡言少语,不参与他人的交谈,一时之间,她坐的地方冷冷清清,同不远处的热闹相比,仿佛两个世界。
一人步履匆匆,慌忙赶来,正是齐身。
众人忙起身相迎,齐身朝他们摆摆手,接过侍者奉上的酒爵,径直走向角落独坐的傅溪。
“不知嫪先生到访,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