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胜出的寒门书吏名单之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而这一长串名字之中,没有一个是出身高门大族,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权贵子弟,没有一个是他早年安插在六部之中的亲信,更没有一个是与他皇室一脉沾亲带故之人。
清一色,全是寒门出身。
清一色,全是底层子弟。
清一色,全是由太平公主与苏无忧一手提拔、一手录用之人。
这些人,没有家世背景,没有门阀依仗,唯一的靠山,就是提拔他们的太平与苏无忧。
一旦这些人顺利进入官场,遍布六部与地方州县,牢牢占据底层实务根基,吏部的实权,便会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从此以后,朝廷的文书、案牍、政令、考核,将不再完全由皇权一言九鼎,而是被这群“公主门生”层层渗透,牢牢把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再将目光移向兵部赛场的奏报。
那一个个在边军之中摸爬滚打多年、勇武过人、谋略出众的健儿名字,在纸上格外醒目,刺眼无比。
这些人,皆是军中精锐,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敌的虎狼之士,是保卫大唐江山的中坚力量。
这样的人才,本该为皇权所用,为他这个皇帝所用,本该被他收入麾下,成为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可就因为出身低微,因为不属于任何权贵派系,因为不被朝堂之上的高门勋贵接纳,一直被埋没在苦寒边地,不受重用,不得升迁,默默无名,如同尘埃。
如今,却被一场百技大会发掘,被太平公主光明正大地收入麾下,纳入势力范围。兵权,向来是他手中最重要、最核心的依仗之一。
是他坐稳皇位、震慑朝野的根本。
可如今,边军精锐、军中谋士、勇武悍将,正在被一点点分化、一点点拉拢、一点点争取过去。
苏无忧常年身处军之中,本就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如今再借大会收拢军心,久而久之,这京城之中的兵权,究竟还姓不姓李,恐怕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目光,又缓缓落在关于刑寺赛场的记录之上。
春条夺冠的全过程,苏无名全程严苛考核、铁面无私的细节,历历在目,清清楚楚。
那个出身贱籍、地位卑微、连良民都算不上的少女,竟然凭借自己一身过硬的仵作技艺,力压众人,拔得头筹,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尊重,赢得了长安百姓的赞叹,名扬京城。
连贱籍之人,都能出头,都能被朝廷认可,都能堂而皇之地站在阳光下,受人敬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选拔人才。
这是对大唐多年以来的旧秩序、旧等级、旧观念、旧礼法的彻底颠覆。
是在动摇世家与皇权长久以来共同维系的根基。
而更让他如坐针毡、心神俱裂的是后面那一连串的举措——
数千人才当场授官,直入六部;
余下之人赐予百技博士身份,散往天下州县;更定下永制,每年州县选拔,三年长安大会,为天下所有非科举出身之人,打通一条凭技艺晋升的通天之路;
无数人才,从此被称为“公主门生”,遍布朝野,根深叶茂。
这一切,人事任免、制度制定、官员安插、天下法度,如此重大、如此核心、如此关乎国本的举措,竟然是由太平公主与苏无忧,在宫外静园之中,一手操办,一言而定,直接推行。
没有请示。
没有报备。
没有商议。
更没有经过他这位天子的御批。
他身为大唐天子,天下之主,自始至终,竟被彻彻底底排除在外。
无一人征询他的意见。
无一事需要他的点头。
无一招一式,给他留下半分插手、制衡、反击的余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话,是刻在李唐皇室血脉之中的信念。
可如今呢?
天下人才,尽归公主门下。
天下制度,由他人一手制定。
天下民心,纷纷向他人倾斜。
那他这个皇帝,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身龙袍,一把龙椅,一个空有名头、毫无实权的傀儡吗?
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靠在冰冷的龙椅之上,疲惫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之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不休、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愤怒。
憋屈。
无奈。
不甘。
忌惮。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底疯狂撕扯、冲撞、翻涌。
胸口闷堵得厉害,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他怒,怒苏无忧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算计深刻,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将他这个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憋屈,憋屈自己身为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制于人,动弹不得,如同笼中困兽。
他无奈,无奈对方行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占尽大义,占尽民心,他明明知道对方在夺权,却无从下手。
他不甘,不甘自己历经风雨,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好不容易才坐上这至尊之位,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手中权柄,被一点点蚕食、一点点掏空、一点点夺走。
他更忌惮,忌惮苏无忧那深不可测的谋略,忌惮太平公主根深蒂固的势力,更忌惮那股被百技大会点燃、席卷天下的民心。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波,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在朝堂的腥风血雨之中一路厮杀,步步为营,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