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死在这里。”她重复他的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但那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嗯。”徐舜哲说。
“你说了‘嗯’。”小灰说,“不是‘也许’。是‘嗯’。”
徐舜哲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按在她肩上,那只手在抖。
胃在痉挛,肝在发烫,肾在刺痛,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像被人攥住然后松开。
他的身体在漏,那些光点从他身上飘散出去,在黑暗中飘浮了几秒,然后熄灭。
他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灯芯已经焦黑,油已经见底,火焰还在烧,但谁都知道它烧不了多久了。
小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远处那些协作者又开始动了,久到沙漠深处传来裁决者跃迁时留下的那圈冲击波的回响,久到那些歼灭单元留下的粉末被夜风吹散、和三千年的黄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走。”
徐舜哲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小灰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透支的抖,是别的什么——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你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走,你会死在这里。”
“你呢。”
徐舜哲沉默了一秒。“我已经快死了。”
小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层快要熄灭的光晕跳动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像死水里突然落进一滴雨,泛起一圈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的涟漪。
“那我和你一起死。”
徐舜哲的手从她肩上滑落。他退后一步,站在沙地里,面对着她的方向。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她的脸,虽然他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个动作的精准度让所有人都会愣了一下——他总是在看她,用那双已经瞎了的眼睛。
“你还有事没做完。”他说。
小灰愣了一下。“什么事?”
“活着。”
小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层快要熄灭的光晕又跳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涟漪,是波浪。
“你骗我。”她说。
“你说你会回来。你说也许。现在是回来了。也许变成了回来了。你现在又说我会活着。你会死。你会死在这里。你会变成灰,被风吹散,和那些黄沙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你让我活着。你让我活着干什么?活着想你?”
徐舜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太小的外套,白头发在夜风中飘动。
那些从他身上飘散出去的光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无数只萤火虫在他身周飞舞。他的身体在漏,漏得比刚才更快了。
远处,那些协作者已经完成了重组。不是之前的三队,是一队——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大约一百二十人,从正面向他推进。
他们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们在靠近,不是像之前那样试探性地靠近,是真正的、不留退路的靠近。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七台歼灭单元的粉末,看见了裁决者撤退时留下的那道冲击波,看见了那个人站在沙地中央浑身发光的样子。
他快死了,他在漏,他在燃烧自己最后那点东西。
等他烧完。
然后冲上去。
然后领奖励。
“你听。”徐舜哲说。
小灰侧耳听。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干枯的树叶上爬行。
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要来了。”徐舜哲说,“一百二十个。不,一百三十个。还在增加。你在,你会死。你不在,我不会死得更快。但我能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他们就能多跑一会儿。他们跑得越远,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他们”指的是徐顺哲、李临安、凯保格埃,还有赫妮瓦——赫妮瓦已经不在了,但凯保格埃还在,他还抱着赫妮瓦留下的那团灰烬。
小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脚步声又近了几分,久到远处的沙丘顶上开始出现人影——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像从沙子里长出来的蘑菇,密密麻麻,站满了整片沙丘。
他们在高处,握着武器,盯着沙地中央那个浑身发光的年轻人。他们在等,等那盏灯自己熄灭。
“你不怕死吗。”小灰问。
“怕。”
“怕为什么还要死。”
“因为还有比死更怕的东西。”
“什么?”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想起很多事情。奥法斯之脐的焦土,银躯那双非人的银色瞳孔,徐顺哲爬过去拔针时断掉的手臂,慕云醒说“疼”时嘴唇开合的形状,慕家大厅那三个响头,还有那些复制体——零,壹,贰,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的。他们带着他的记忆,他的脸,他的刀法,去送死。他们知道自己是去送死,但他们还是去了。
“怕他们白死。”他说。
小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层快要熄灭的光晕终于稳定下来了。
不是熄灭,是“凝固”——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被加满了油,火焰不再摇曳,而是稳定地、安静地燃烧。
“我走。”她说。
徐舜哲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往东走。五公里外有一条公路。往北走,开罗。往南走,阿斯旺。随便哪边,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你呢。”
“我去砸石头。”
小灰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抱着外套的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