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了一宿,今日神识已好了大半。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从水中起身道:“看够了?”
“哪有看你?我不过是看这池中灵宝。”
“若是喜欢不如再凑近些。”
“我为何要听你的!”
她背过身去,道君取了一件玄色外袍披在身上,两肩是金丝所绣的九转日月图,宽袍大袖,风姿凛然。
“我若在这洞府中瞧见我喜欢的,道君可能赠予一样?”
“有事直说。”他看着她乱飘的眼神。
“药园里面有几株灵草有生灵之气,你若是用不上的话,可以给一株给我吗?”
生灵之气在她重塑肉身之时至关重要。
“这些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给我准备的?”宣怜有些怔愣。
未等她理清思绪,他已祭出法器朝水府而去。
“天色已晚,我先行一步。你守在此处,等我归来。”
“明知不敌,还要去吗?”宣怜凝视虚空镜中倒映的景象,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修士能管的了。
“我们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可为已逆,也可为他人而逆。”
“可是这些村民本就该死。”卖女求财,岂能善终。
“若河神发难,河水倒灌,不是一村一户之事,是沿岸所有百姓之苦。”
“那我留在此处替你守着洞府?”若是他有个万一,洞府里面这些灵植就是她的了。
她可没有救苦救难的心思,她只想保全自身,求长生大道。
“我主人都快遭难了,你还躺在洞府里面混吃混喝?”
“他是快遭难了,我是已经遭难了,你看我自己连个肉身都没有,能帮上什么忙?你放心,若是你主人也混的个没有肉身,我正好跟他一起去冥界当鬼修?到时候也带你一起。”
“你...你...你就是图这里的东西!”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那又怎么样?道君都说给我了。”
它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这股无赖模样,愤恨地用白胖的爪子勾住她的衣角,追着道君而去。
“你非带着我做什么!”
“道君待你这般好,死你都要陪他一起!”
“你给我放手!不对,放开你的爪子。”真的是造的什么孽,被抓在灵兽爪上荡秋千。
迎面而来的疾风把她的五官险些吹变了形,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跟道君一起乘坐飞行法器。
经过两日河水的冲刷,两旁河道已不见村户的影子。
混浊的河水形成冲天而起的水墙,内里露出黝黑的河床,发臭的味道直冲口鼻。
只见贞娘站在河神之前,一袭绿衣尽是血污。
“区区小妖,只会用宵小手段。”河神吐出口中妖血,逼出体内侵入的怨妖之力。
他掌中悬浮着水府金印,一河之水迅速压成一道水墙。
水墙过处,一切皆为灰烬。
水流如同戏耍她一般,以毫厘之差逼近,一点点揉断它的软枝。
“以为把自己装进凡人的身子,又吞了黄鼠狼的妖丹,便能与我有一战之力,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就算没有杀死你又如何?怨妖之力已融入你的体内,日日夜夜都会有死去的冤魂在你的灵海游走,永世不得安宁!”
“我先杀了你,再去碾碎那只黄鼬。”
一柄长剑从背后插入他的身体,功德之光没有任何阻挡。
“你找我呢?我不是在吗?日日吸收运转的怨灵之力,滋味如何。你身为河神,连功德之罩光都被天道收回了,你觉得你自己又是什么个东西。”
“蝼蚁便永远只会是蝼蚁,我乃水阳河神,庇护一方,今斩杀妖孽,实属应当!”他从水中抽回右手,掌心水团逐渐凝实,暗黑色的符文打入,凝成数枚裂魂钉。
“现在便送你们魂飞魄散。”他嘴角咧笑。
金色符文将虚空中的裂魂钉尽数消融。
“又是你,来的正好一起受死。”水神看着面前的道君,狭长的眼眸微眯。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他立于云层之上,口念法决,宽袍翻飞,玉简在半空铺展而来。
河底无数女子怨念在他的掌下凝结为笔。
他未用力,其笔自动,心随意念,一行行字迹显现。
“今告水阳河神,贞武元年间,虐杀我等女子数众,取其元阴,炼化元神,断我等之气血生机,违天地之秩序,乱四时之行令。望府城隍代转天庭,以司法度。”
道君将玉简夹于二指之间,食指朝下,三叩幽冥。
“敕!以道君之名,阴司轮值,速来接状!”
片刻间玉简表面金光大盛,转瞬已消失不见。
雷雷轰鸣之声在天空响起,似有无形之手牵动,威压逐渐凝实。
河神癫狂之中俯身抱头:“我乃水阳河神,受封于天,尔等焉能判我?!”
“今替天道夺汝之神位,削尔神格,坠于幽冥,待上庭亲审。”
“我无罪,无罪!”书简之上,因果锁链拉着他的双腿不断下沉,他的声音逐渐消退。
规则显化,原先沸腾的河水逐渐平息,天空由暗转晴。
众女子魂魄挣脱河底束缚,浮现于虚空之中。
贞娘上前道:“为谢道君,不如我等姐妹设宴款待道君,聊表谢意还望道君不要推辞。”
“却之不恭。”
怨念之力消散,河底一片清澈。
原先死气沉沉的河槽,多了笑闹的游灵,几只螃蟹在水草间嬉戏。
宣怜伸手抓住一只,放在桌案上,逗弄着它的前腿。
“想吃些东西?”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肉身?”这种尝不出咸淡的日子是一日不想过了。
“很快,再耐心等些时日。”他从宽袖下握住她的指尖,低声安慰道。
四尾真兽蹲在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它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有什么好的,主人现在都不摸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