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是猎场所有人的焦点。
按照惯例,阴潮来临前,必须点灯。不仅仅是为了照明,也是为了对抗阴潮。
但今夜,那灯火亮起后,却久久没有等来该来的东西。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阴潮,没有来。
郭海龙紧紧抓住瞭望台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光芒复杂得难以形容。
每个夜晚,阴潮都会如期而至。从来没有例外,虽然会有规模大小的变化,但从来没有迟到缺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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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夜,它没有来。
它真的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从猎场的各个角落,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喧譁。
那是猎手们的声音。
他们在欢呼。
不是那种放声大笑的欢呼,而是一种更压抑的、更小心翼翼的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又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郭海龙转过身,看向猎场。
那些坐在船头的猎手,此刻已经站了起来。他们仰望著天空,仰望著那片没有阴气的星空,眼中闪烁著泪光。 那些聚在一起的工匠,此刻已经散开。他们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抱头痛哭。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沉稳的老兵,此刻也红了眼眶。
郭海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喃喃道:“真的没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猎场里,响起了歌声。
那是沿海渔民的古老歌谣,流传了不知多少年。歌里唱的是出海捕鱼,唱的是风调雨顺,唱的是平安归来。但已经很少有人唱了——因为在阴潮肆虐的年代,出海就意味著送死。
此刻,那歌声再次响起,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变成一群人,变成整个猎场。
“大海无边浪滔滔,渔船出海胆气豪。撒下金丝千重网,捕得鱼虾满船高”
歌声粗獷而沙哑,却充满了生命力。那是被压抑了百年之后,终於释放出来的生命力。
郭海龙没有阻止。
他就那么站在瞭望台上,听著那歌声,看著那些狂欢的身影,久久不语。
直到一炷香后,他才缓缓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是他在猎场四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在这隨时可能出人命的地方,总管的话,必须让每个人都听见。
歌声渐渐停歇,狂欢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抬起头,看向瞭望台上的总管。
郭海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兴奋,看到了喜悦,看到了如释重负。
但他也看到了別的。
那是忧虑。
是困惑。
是不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缓缓开口,“阴潮没了,是好事。但接下来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
“那些海兽,”郭海龙继续道,“以前被阴潮赶著往这边跑,咱们才能守著猎场打。现在阴潮没了,它们还来不来?不来的话,咱们吃啥?”
还是没有人回答。
“还有那些在北边的、在深海的、咱们从来没见过的大傢伙——以前有阴潮挡著,它们过不来。现在阴潮没了,它们会不会过来?”
这一次,终於有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猎手,在猎场待了三十多年,资歷仅次於郭海龙。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总管,您说的这些,咱们都懂。但今晚,能不能让咱们先高兴高兴?”
郭海龙沉默了。
半晌,他点了点头。
“行。今晚,高兴高兴。”
猎场里,再次响起了欢呼声。
但这一次,那欢呼声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喜悦,也是忧虑。
那是如释重负,也是茫然无措。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个没有阴潮的夜晚,带给他们的有希望也有未知的恐惧。
同样的场景,在大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京城。
皇宫的最高处,皇帝朱鈽铀负手而立,望著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他的身边,站著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阿飞。
皇帝喃喃道,“朕没见过,朕的父皇没见过。”
阿飞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头,看向他:“你说,这阴潮,是真的消失了吗?”
阿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应该是消失了。”
“应该?”
阿飞摇了摇头:“仙人给的信息就是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继续望著那片星空,久久不语。
通州卫。
张头和小王依旧站在哨楼上。
小王望著星空,眼睛瞪得老大:“张头,那是不是北斗七星?我以前在书上看过!”
张头点点头:“是。”
小王兴奋道:“原来星星是这样的!真好看!”
张头没有接话。他只是望著北方,目光凝重。
小王终於注意到他的异常:“张头,你怎么了?”
张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卫所叫通州卫吗?”
小王一愣:“不知道。”
张头道:“因为通著运河。运河那头,连著京城。运河这头,连著海。”
他顿了顿,继续道:“阴潮在的时候,那些海兽过不来。现在阴潮没了,你说它们会不会顺著运河,往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