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着了吗?”
搁以前汪泉肯定理都不带理她的,但今天她酒喝太多,防止哪里不舒服要帮忙,而且如今再碰头,再怎么若无其事,也不是当初的亲密,总归要好好对待客人的。
汪泉强撑着回应:“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聊。”
汪泉累了好几天,晚上喝了酒,又回来折腾一个人形沙包,此刻跟中了迷药一样四肢无力,大脑混沌,她料想周南跟她回来,少不了两人有一顿话要谈,但如今一个比一个喝得多,一个比一个不清醒,实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而且她不是睡了吗,怎么这会儿倒清醒了?
汪泉迷迷糊糊出声:“明天再聊吧,明天不上班。”
周南也就沉默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汪泉睡意正浓,整个人似要融化在被子里的时候,突然感觉床垫轻微的震动,又偶尔传来一两声的吸气声,她一向眠浅,被吵醒后立马微妙地感觉到不对劲。
周南在哭。
汪泉猛地僵住,她试图睁开眼睛,但有点酸涩费力,可头脑却瞬间清明,那刻意压抑的哭泣在安静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彷佛用大喇叭在汪泉耳边心口播放,一声声震得她无措又心酸。
周南最出名的就是她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性格,她的耿直不是没有礼貌,而是一针见血的犀利,不虚与委蛇的直率,所以人缘一向不错,汪泉跟她来往也倍感舒心,从来不用担心她多虑猜疑。
所以她一直是个快乐明朗的女孩儿,即便父母离异,但母亲给她毫无保留的爱,她对自己的家庭也从没有任何抱怨和不满。汪泉认识她这么多年,哭泣有过,有受伤疼的哭,有看电影感动的哭,有气哭,但从来没有,心碎的哭。
汪泉不用太努力地辨别就知道她此刻是伤心的哭,她闭眼听了会儿,总算忍不住睁开眼,打量眼前对着她的背影。
周南瘦了不少,刚刚在酒吧她似乎就感觉到了,此刻半露在外稍显嶙峋的肩头更加证实了这点。她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偶尔伸手从床头轻抽两张纸巾,手和纸巾一起糊在脸上,久久没有拿下。而那抽泣也越凶越深,彷佛喘不过气。
她今天去酒吧,明显是一个人买醉,为什么呢?
除了程航,汪泉想不到别的原因。
她跟自己回来,刚刚又试图对话,是想跟自己倾诉这些吗?
深夜里压抑的哭泣让这份伤心更加惨淡,但汪泉久久没有动弹,她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如果是别人,或许她可以把常规的安慰的话说几遍,或许会问她到底怎么了,帮她想想办法。
可这是周南,这是曾经亲密无间又形同陌路的周南,她差点以为渐行渐远,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周南。
她既不熟悉曾经的她如何心碎哭泣,也不习惯给如今的她亲密安慰,更对她过去的选择无可奈何,会不会,她再一开口,这份眼看失而复得的友谊又触不可及呢?
其实她内心深处更想问的是——友谊真的还能回来吗?即便回来了,周南如果已经不是当初的周南,她还能接受吗?
破镜如何能重圆,再怎么修复,也照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直到周南哭泣渐停,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汪泉才在她回来的时候假装醒来,问她渴不渴,床前有水,可以喝。
周南应了声,开了床头小夜灯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完,问汪泉要不要,汪泉点点头,接过她倒的水喝了半杯。
再次关灯躺下,汪泉开口说:“喝了水感觉人都清醒了。”
周南说:“是我吵醒你了吧。”
她鼻音浓重,一听不是感冒就是哭过,加上这语焉不详的话,汪泉“做贼心虚”,感觉她或许早就知道自己醒了。
她有点尴尬,只能老实说:“我不想打扰你……发泄出来也好,你刚刚是想跟我聊一聊这些吗?如果你还不困还想聊,那就说说吧;如果不想,明天说也可以……”
她小心翼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场面自然一些,语气听起来也就愈发退让温和,周南刚歇的眼泪又不受控地涌上来,没一会儿又转身抽纸。
汪泉更不敢说话了,一说话惹人哭,要是以前她还能抱抱她让她敞开来哭,哭完了说个痛快,今非昔比,她只剩手足无措了。
好在这一段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周南止住抽泣,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汪泉想她是为自己失态道歉,也客气地回:“没事儿,谁还没个哭的时候,哭完了就过去了。”
周南没有应她,过了半晌在被窝里悉悉索索突然摸到汪泉的手握住,又说了声:“对不起。”
汪泉先是吓了一跳,听到周南的话,也愣在那里,瞬间眼眶发酸,满目盈泪。她心里很酸,她是在等周南的道歉吗?好像是曾经有过的,最开始的愤怒不甘,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怨愤。
后来发现那只是她的选择,为什么要跟她道歉?她只是在友谊和爱情中选择了爱情,虽然汪泉从不觉得爱情比友谊更高,或是两者对立,但总有人对自己的人生有不一样的轻重缓急排序,那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只是终究不是一路人罢了。沈月渠说,真正的好友是支持她的决定,等她寻求帮助时再给予帮助和建议。如果是别人,汪泉可能就此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如果是周南,她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如今周南道歉了,她不仅没有更满意,反而更心酸更歉疚,彷佛不是周南让自己受了委屈,而是自己让周南受了委屈。她安慰自己人来人往、分分合合是人间常事,却又无数次为这段莫名消逝的友谊感到遗憾,细细回想过去甚至常常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