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外的独子暴毙,孙员外认定是被家里一个婢女毒害,现在就要把她活埋了!”
“什么?!”
“孙员外是谁!”
李逢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左右看了他俩好几遍,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才好。青鹊索性推了他俩一把,三人一齐往外走。
谢松筠还昏睡着,此时官府无人掌事,府衙门口乱作一团。
衙役手中的火把将天照得如同白昼,青鹊眯起眼睛,从缝隙里瞧见鸣冤鼓下正跪着个瘦弱女子。
当晚值守的衙役中,要属李逢资历最老,所有人都无所适从地望向他。
女子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脸泪痕反射着炎炎火光,声音嘶哑:“官爷,我也是孙家的侍女,我敢发誓,兰幽绝不会毒害公子的,求你们救救她吧!”
李逢眉头紧皱,思量着:那孙员外乃是驸马的嫡亲兄长,身上还袭着爵位,按理由大人查问才更为妥当。
原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李逢心生不忍,若人真的被活埋了,便是等大人醒来也晚了。他环视一圈,命令道:“刑察司的,立刻随我动身,其余人等各回其职,不得玩忽职守。”
“是——”
“是!”
青鹊悄悄活动活动筋骨,混在队伍里领上一匹快马,向孙员外家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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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松筠靠着软垫,和药碗上自己的倒影眼观鼻鼻观心。
已经有月余不曾睡得这么沉了。
素日里公务缠身,他担心自己初到任上有所疏忽,于是更加事必躬亲。刑察司断完的案子,无论大小,都要亲自再审一遍卷宗才放心,熬到天色破晓才匆忙眯上片刻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觉让他彻底回复了精神,醒来时,方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
梦里他十五六岁,窝在一只小舟上。水流湍急,小舟如落叶般在狂风中飞舞。身边的兄长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得像块铁板。
谢松筠怀中好像抱着什么,软软一团,毛茸茸的,温热乖巧,却不住地在他臂弯里发抖。
他把这团小东西又抱紧了些。
“咔嚓——”粗粝惊雷铺天盖地袭来,宛如天上生出巨口,向地面愤怒咆哮。紧接着,雨又大了,不消片刻就将他全身淋湿,他也开始发抖,可还是不忘把怀里热热的小东西往衣襟里裹。
“扔掉它!”
谢松筠瞬间像是走丢的孩童,慌慌张张地朝四周张望。
兄长没有张口,那是谁在说话?
“扔掉它!”那个声音没了耐心,开始冲他嘶吼。
“我不!”谢松筠固执地把那个软软的身体圈住,企图用湿哒哒的袖子挡住外界一切声音。
“扔掉它,扔掉它,扔掉它……”
耳畔骤然响起无数个声音:苍老的、尖锐的、稚嫩的、暴躁的,每一个都在说同样的内容——扔掉它!
“人都活不了,你居然还想带着狗?!”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利的酸笑,顺着天灵盖刺穿了全身,好像一把剪刀将他好不容易缝合的身躯又拆为两半。
倏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开始撕扯他的手臂。
分明看不到人影,可手臂上赫然出现无数道血痕,尚未成熟的骨骼快要被掰成碎片!
痛,连雨水的冰冷都感受不到,只是痛。
谢松筠再没有力气围住双臂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松开手。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像水一样从怀里滑了出去,连个声响都没有,转眼间就消失在湍急的水流中。
他急切地想要体会失去它之后的如释重负,然而他们的船根本没有上浮哪怕一寸,洪水还是汹汹涌进了船舱,方才的声音变成尖叫哭嚎,四散奔逃。
谢松筠却粘在了座位上,任凭洪水淹至胸膛。
直到船身吱呀呀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终于回过神来——
小狗!
他疯了似地扑到船尾,目光在污黄水面上急切搜寻。很快,不远处的旋涡中忽地浮起一个洁白的东西,在灰暗日光下尤其突兀。
他欣喜若狂,伸出手去——
一寸,一寸,再近一寸!
终于,指尖触到了边缘。
但那根本不是他的小狗,而是一顶崭新的混元帽。
……
那场洪水过后,谢松筠专门回到岸边,沿着水流的方向搜了个遍,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派人寻找他丢失的小狗。
在这偌大的世间寻一人尚且不易,更何况一只小狗。
当年将小狗接回家后,兄长便遭到了贬谪,一路南下,他甚至没有取名字,只能询问人们有没有见到过一只娇小的白毛小狗。
听青鹊说自己是洪水中与主人走散的小狗时,谢松筠心头一动。
可他的小狗已经丢失五年有余了,青鹊经历的洪水才发生不久,即便他蒙了心智相信这昏话,也不可能是的。
“来人,把那个小道士叫来。”
谢松筠闭目养神,等了好一会儿才跑来个衙役,支支吾吾地说:“大人,额……那个小道士吧,不在了。”
“不在了?”他掀开锦被,快步来到门边,问道:“去哪儿了,知道吗?”
“跟着李逢去孙员外家查案了。”
谢松筠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一个道士,破什么案?
“等他回来,让他……”
“大人,小的正想跟您汇报,刚才李逢那边传信回来。”
谢松筠心头骤然开始乱跳, “说了什么?”
“孙员外要将那个小道士活埋了!”
“什么?!”
谢松筠差点又晕了过去,他匆忙起身,官袍玉带还没束好,便一跃跳上马车,连夜赶往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