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一个普通院公。每天扫地洒水,看着那位曾背负天下骂名的老将安然种田。日复一日,心中唯有一念报恩。
数年之后,他看见杨会的儿子杨衮。
那少年眼中闪着光,锋芒中带着善意,像极了当年他年轻时的自己。于是,他决定传枪。
如今,真相揭晓,厅中寂然无声。杨会站起身,热泪盈眶,一把握住夏书湮的手,声音激动:“原来如此……我杨会久仰花枪手大名,恨无相见之缘。没想到你就在我身边。你救百姓,我纵民义,今日相逢,真是前缘有定!”
夏书湮也起身拱手,语气坚定:“金刀将军胸怀天下,明知将罢,仍救黎民。夏书湮钦佩已久。今日得见,幸甚。昔年得您放生之恩,如今能教令郎枪法,也算一偿宿债。”
杨会仰天长叹,声音洪亮:“夏兄,你夏家枪法,乃中原绝艺,从不外传。今日肯授我儿,杨家三生有幸!我儿君爱学得我刀,再学你枪,日后若能扶主安邦,也不负你我之心。”
他转身喝道:“君爱,还不快拜师!”
杨衮双膝跪地,朗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他三拜九叩,额头触地,声声铿然。
夏书湮神情肃然,伸手扶起,目光温和:“好孩子,你爹有金刀,你有银枪。若心中无惧,天下自可闯。”
杨会笑意满面,转身吩咐家人备酒。席间,灯火通明,酒香氤氲。两位昔日名将相对而坐,谈古论今,杯中映着烛光,一笑泯恩怨。
自此,花枪手夏书湮不再握扫帚,而执长枪,成为杨衮真正的师父。
枪影重现,传承不绝。
后世传颂“杨家将”之名,皆知其刀法惊世,却少有人知,那一脉凌厉的杨家枪,其实起自这夜厅中的两位英雄
一个为民受罚的金刀将,一个以命报恩的花枪手。
他们以正气相授,以血脉为盟,点燃了延续百年的杨门锋芒。
永宁山的秋天,风从岭上吹来,卷起满庭黄叶。杨府的后院,草木萧疏,药香弥漫。病榻之上,花枪手夏书湮的气息愈发微弱,双鬓尽白,脸色如纸。窗外阳光黯淡,他的眼神却依然明亮,仿佛要将一生的光,都留给眼前的少年。
“徒儿”他费力抬起手,声音低而断续,“你过来。”
杨衮连忙上前,跪在床边,紧紧握住那只干枯的手。那手曾执枪横扫沙场,如今却骨瘦如柴,脉息微弱。
“师父,您别说话,好好休息,爹爹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夏书湮微微一笑,那笑意苍老却宁静:“孩子,不必再请了。为师心里明白,这病已到头。人之一生,不过百年光阴,重要的不是长短,而是心安。”
他顿了顿,喘息愈急,继续说道:“徒儿,我和你师伯夏书棋,早年曾立誓,要将我夏家枪法传于后世,每人只收一徒。能遇上你,是天缘。可惜我只教了你一百式,还有二十八式克敌之法,未及传授。为师若带着遗憾离去,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杨衮泪流满面,哽咽着说:“师父,您别多想,等您病好,再教我不迟啊!”
夏书湮摇头,神色淡然:“我已知天命,不用自欺。听我说完。”
他缓缓伸手,指向床边那杆早已蒙尘的长枪。烛光映着那暗银色的枪身,光影闪烁,如龙蜿蜒。
“这六合枪法一百二十八式,前百式为修身御敌,后二十八式乃破阵制敌之极招。若要得其真传,你须再见我兄长神枪手夏书棋。他住在洛阳近郊的夏家村。你到了那里,只需亮出枪势,演上几式,我兄自会认出你来。”
“师父……”
“记住,”夏书湮语声微颤,“他脾气刚烈,却重情重义。你若真心求艺,他定不吝相授。你我师徒情分到此,算是半个缘了。若你得学全枪,日后出山行走,要记一件事这枪不是为夺名利,而是为护天下苍生。”
说到此处,他似用尽全力,抬手抚上杨衮的头。那手掌的温度,正一点点褪去。
“徒儿,少年人,要活得像条龙,不要活得像条虫。”
这一句话,如锋似铁,深深刻进杨衮心底。
三日后,夜风萧萧,花枪手夏书湮气绝于病榻,终年五十七岁。
噩耗传来,杨府上下皆悲。金刀杨会亲自为他择地安葬,选在杨家祖茔西首的一处高冈,松柏环绕。葬礼之日,杨衮披麻执幡,哭声震山。那一夜,他跪在坟前,烛火摇曳,泪如雨下。
“师父,我答应您,一定把那二十八式枪法学全,不负您一片苦心。”
自此百日,杨府重归平静。杨会每日督儿练武,但杨衮心中已无从前的宁定。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扎枪,他都仿佛能听见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快一点,再稳一点……枪要走心,不在手。”
他练不下去了。那空落落的院子,那张曾经的竹椅,那柄被岁月磨亮的长枪,都让他心神不宁。
终于,在一个黄昏,他跪在父母面前,开口说道:“爹,孩儿想去洛阳,拜见师伯夏书棋,把师父未尽的枪法学完。”
杨会沉默良久,神色一沉,厉声道:“胡闹!如今天下未宁,兵荒马乱,你若有个闪失,我杨家血脉不绝乎?你师父的枪法,你已学得八九分,还不够吗?世间武功再高,也不如性命重要!”
杨衮被喝得抬不起头,心中却如火灼烧。
他退到屋外,风扑在脸上,冷而锐。他望着院中那杆长枪,指尖微颤。母亲劝他:“你爹说得没错,外面乱,先留在家,待天下太平再去也不迟。”
杨衮垂头不语。可心底的声音早已坚定“师父已逝,师伯年长,若再迟去,枪法恐断。我若因畏难而止步,又怎配称他弟子?”
那一夜,风冷如刀。
他收拾行装,备好盘缠,给父母留下一封书信。披上铠甲,背弓佩剑,取下墙上那杆银枪。月光下,他回望庭院,眼中有泪,却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