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气与血腥混在一起。杨衮缓缓收起走线锤,声音低沉:“赵将军,请上马。前方山中无人,我有几句话要说。”
赵匡胤略一迟疑,抚胸抱拳:“多谢老王爷手下留情,赵某欠你一命。”
杨衮翻身上马,目光如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阵后的山道,绕过几处曲折险谷,直到一片荒岭之巅,群山寂寂,松涛低吟,风卷白草,天地辽阔得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赵匡胤勒马回身,目光如炬:“老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杨衮翻身下马,双足稳立,语气坦然:“赵元帅受惊,方才是我心不平,冒犯了你。”
赵匡胤也下马抱拳,神色肃然:“老王爷多礼。若非你手下留情,赵匡胤恐已命绝当场。”
杨衮长叹一声,望向远方的山影:“我一生戎马,多少兄弟死在沙场。方才那锤,不是为杀你,只为试你本领。若真伤了你,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风从山口卷过,掠动松涛。夕阳斜坠在荒岭背后,残光洒在两人铠甲上,映出一片冷金。战场的喧嚣已经远去,只剩下风声与马息。
杨衮收起走线锤,负手而立,神色沉沉。赵匡胤肃然站在他身前,身上仍带着尘沙与血迹,金甲暗淡,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刚毅与敬意。
“赵元帅,”杨衮沉声道,“我久闻你为人侠肝义胆,能用人、重义气,抱打不平,胸怀大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夫方才落马,幸蒙元帅不乘人之危,我心中感佩。至于高行周自刎一事,我曾一度责怪于你。方才高怀德言及,我才知真相。高家蒙你照拂,老夫在此谢过。”
他语声低沉,字字如金石。赵匡胤拱手:“老王爷何出此言?赵匡胤岂敢受谢?高家忠勇天下共知,赵某所做,不过尽人之情。”
杨衮仰头望向天际,灰云压顶,日光如血:“大周有你,必能一统华夷。北汉王的江山,已如风中残烛,不会长久。”他顿了顿,声音微颤,“老夫有一事相托。怀亮年幼性急,如今在你营中,望你多加照料。此子虽顽,却赤诚,有我杨家的血性。”
赵匡胤拱手道:“老王爷放心,怀亮既在我帐下,赵匡胤自当护他周全,不负所托。”
杨衮缓缓转身,目光沉静:“赵元帅,你若敬我为人,不如弃汉投周,共谋大业,天下早日太平,岂不胜过两军相残?”
赵匡胤一怔,旋即叹息:“老王爷,能得您一臂,天下必定无虞。”
杨衮笑了,笑意中透着沧桑与不屈:“忠臣不事二主。我与刘王八拜结交,金兰之盟,岂可背义?那样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赵匡胤神色一肃:“您若不降,是否还镇守汜水关?”
杨衮摇头:“你放心,我一不保汉,二不辅周,退回火塘寨,不插手两国之战。日后若你得天下,若需我杨家人相助,我七个儿子,定听号令。他们不再效汉,便可另投明主。”
赵匡胤闻言,心头激动。那七个儿子,个个皆勇猛之才,如得其助,何愁天下不定?他压下心中喜色,谨慎问道:“老王爷若真有此意,可否留个信物?将来我若寻杨家虎子,不至空口无凭。”
杨衮沉吟片刻,伸手解下胸前鹿皮囊,递向赵匡胤:“此物便是。此中所藏,是我随身走线锤之一。久后若有人持锤而来,便是我杨家子孙。见锤如见老夫。”
赵匡胤双手接过,神色肃然:“多谢老王爷厚意。此锤在身,我视若您在。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
杨衮点头,又抬头望了望苍穹:“赵元帅,若有一日北汉覆亡,我杨家必成汉室罪臣。若届此时,我家若遭祸乱,元帅可否留信,使我后人免于祸端?”
赵匡胤略一沉思,随即解下自己腰间的玉带。那是柴荣赐予的“七宝羊脂玉带”,温润如雪,雕有金龙环饰。他郑重递上:“此乃周主赐我之物。老王爷若留此玉带,便是赵匡胤的誓约。见带如见我。”
杨衮双手接过,拂去灰尘,缓缓挂在身前。风吹动他银白的须发,他沉声道:“那就如此。你我今日一诺,天地可鉴。”
他们相视一笑,山风猎猎吹过,旗声远远传来。天地之间,似有一股无形的命运在流转这“铜锤换玉带”,竟成了大宋与杨家的不解之缘。
“赵元帅,老夫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一翻身,纵马下岭。马蹄碎石飞溅,银发翻飞。
就在此时,山道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高怀德与高怀亮兄弟二人策马追来。高怀亮远远便跳下马,快步扑到杨衮面前,双膝重重跪地,泪水满面:“爹爹,孩儿错了!您还生孩儿的气吗?我若不是七哥拦我,我早来请罪了!孩儿不孝,让您老人家伤心,打我骂我都行,只求您别不理我!”
杨衮怔在原地,老泪夺眶而出。他俯身伸手,声音微颤:“孩子,起来吧。为父不生气。你能认祖归宗,是好事。是我杨家光耀。你七哥是错的,你要在营中好好辅佐你哥哥怀德,扶持大周。”
高怀亮泣声道:“不,我要跟您走。”
“不行!”
“爹,我舍不得您!”
杨衮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心头一阵酸楚,声音哽咽:“傻孩子,咱父子今生有缘,但路不同。来,我再教你三招绝命枪甩枪、崩枪、回马枪。记好了,这是为父一生之传。”
他策马演练,枪影如电,在暮色中翻舞。高怀亮擦泪凝视,默记于心。
最后一招毕,杨衮勒马,仰天长叹:“天命如此,儿啊,珍重!”
他一拉缰绳,战马嘶鸣,踏尘而去,白发在风中猎猎。
高怀亮呆立原地,泪流不止。赵匡胤远远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震动。
他低声道:“走吧。收兵,取汜水关。”
三人回营,旌旗收卷,战场归寂。
夜色压城,风卷沙尘。汜水关外的火光才熄,焦烟的味道仍在风里回荡。杨衮回到营房,神情阴沉如铁,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