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车马接踵,衙役排列整齐,数百人一同高声喝道:“恭迎大人——”一时声势赫赫,远近皆闻。
入署不久,便有内廷传旨,召狄青入宫。太后早已闻其平步青云,甚是欢喜,命内侍引入清宁殿中。殿内炉香袅袅,帘垂半卷,殿宇金碧辉映,光影流动。狄青行礼毕,太后望着狄青,眼中微红,低声道:“你年幼时,我便知你不是凡人。你父忠勇,你今也不负其志。姑母我眼见你今日之成,心中喜极。若你爹娘泉下得知,也该笑着闭眼了。”
狄青伏地叩首,道:“承姑母垂爱疼惜,小侄感激不尽。但愿不辱狄家旧业,忠心报国,以答圣恩。”
太后命宫人捧出一副新制金盔金甲,照太祖旧式铸成,光彩熠熠。又赐九环金刀一柄,刀鞘嵌有血玉鸳鸯一对,嵌在盔侧,传言可辟邪障煞,刀枪不入。太后亲言:“此宝原非凡品,非忠勇之人不敢赐予,盼你善自保重,不负圣恩。”
狄青再三谢恩,恭敬领受。
一日,石玉独坐府中,案上公文未阅,眉头却紧锁。他自语道:“来汴京已有一年,父亲之仇尚未得报,庞洪一日不倒,石家就一日不安。想当初与母亲北上,未几便将老母送回故乡,只托姐丈二人奉养左右。如今一身在官,却成空殳,愧对列祖。”
他起身缓步,走至窗前,望见府外天色渐暗,不由得思绪更深:“我与那庞贼不共戴天,而今又见他与狄青为敌,此人虽是狄太后至亲,年少却有胆略。那日演武场前王天化败死,老贼面色如灰,可见局已失控。狄青前日曾来府上拜望,碍于他那时尚居王府,我未便回礼。如今他已正式入署,倒可借机前往,一则谢交情,二则共谋大事。”
次日清晨,石玉整顿冠服,骑乘银白骏马,身后随行十六名家丁,缓缓而至提督署前。衙役见状,急忙通传。狄青得报,亲自出迎。堂门大开,两边衙役肃立,整齐有序。狄青上前拱手笑道:“郡马大人屈驾光临,下官荣幸之至。”
石玉还礼笑道:“前日狄大人垂访,未曾答拜,心中有愧,今日特来致谢。”
二人入堂,分宾主而坐,寒暄几句,石玉便直言道:“庞洪此贼,手眼通天,满朝皆怕。下官一直疑惑,他与大人何来如此深仇?愿闻其详。”
狄青不以为讳,将包大人推断胡伦一事一一详述。石玉听后冷笑:“原来如此。他为一党羽之死,竟欲置人于死地,实在可笑。只是庞洪心狠手毒,身为奸臣之首,若暗地里使计陷害,怕是不好对付。”
狄青道:“大人放心,狄某并非盲目行事。此等奸贼,一日不除,我心难安。”
石玉点头称是:“大人若真能诛此恶臣,下官感同身受。”
狄青愕然:“郡马,何出此言?”
石玉轻叹一声,便将父亲昔年死于庞洪所害之事细细讲来,字字血泪,句句痛心。
狄青闻罢,面色沉重,道:“原来如此,郡马所受之痛,晚生亦感同身受。若我得一线良机,断不让庞洪苟活朝堂。”
石玉略一沉吟,道:“大人若欲除之,何不借太后之势,求一懿旨,压他下台?”
狄青却摇头道:“若借太后权威,强压臣子,纵是为公,终为人诟。若要除奸,须有明证、合律法、顺人心。庞洪虽强,终有倾覆之日。若我以亲贵之势压人,岂不落了口实?”
石玉一闻,面上微红,顿觉失言,起身拱手:“大人之志,光风霁月,下官方才孟浪,请勿见怪。”
“狄王亲胸襟如海,” 石玉连忙起身回礼:“下官狂言妄语,狄大人莫怪。”
狄青拂袖而笑:“岂敢岂敢。今日一席之谈,彼此心迹明白,岂因言语生嫌?若郡马不弃,不如小酌一杯,聊表敬意。”
石玉拱手辞道:“不敢久叨,改日再领王亲大人之情,今日告辞了。”狄青几番挽留不住,只得亲送出门。目送石玉远去,心下亦觉惋惜。
石玉回至府中,心神久久不能平静,独坐案前,思绪纷乱。他暗自思忖:狄青果是胸襟高远之人,才堪大任。自己方才一时情急,言语鲁莽,竟忘了君子之道,不觉失言失礼。然他不以为忤,反而款待如初,心中愈发敬佩。又思及己志未酬,父仇未报,更加激起胸中波澜。
狄青夜归署中,坐于书房静思,心头亦有几番挂念。一则生身之母杳无音信,自溺水而失踪,至今未明生死,内心每念及此,便如针刺心头。二是自从万花楼分别,张忠、李义二人仍困牢中,生死未卜。彼二人情义深重,冒死为己求情,自己今已荣身一品,而兄弟仍在囹圄,实难安寝。再者朝廷奸党未清,庞、孙之辈结党营私,若不早除,恐为后患。思来想去,心绪难平。
是夜,南清宫内静悄悄的,帘外斜月低垂,疏星几点,清辉洒在白玉石阶上,映出深宫夜色如洗。鸾帐之中,狄太后倚坐榻前,披一袭玄绣金兰长衣,掌中缓缓拨弄玉指念珠,珠声轻轻,与殿中铜香炉袅袅沉烟一同在寂静中起落。她眉间透出淡淡喜色,眸中却掩不住千回百转的思绪。
这几日,她心中甚悦,不为宫中诸事顺遂,也非朝廷安宁,而是因一人——狄青。
那一双熟悉的眼,分明有她兄长当年的英气,也有当年西河狄门少年们眼中才有的凛烈锋芒。如今姑侄重逢,她心底那根沉睡二十年的血脉终于被重新唤醒,似有滚烫热流,一路涌入胸臆之中,直叫人夜不能寐,辗转难平。
自她少年离乡,被召入宫,至今整整二十载。昔时她尚未冠婚,便册封为妃,赐居南清宫,承宠三年,诞下王子赵璧。那时宫中宠极一时,春风得意,不意福祸相倚,宫变骤起,乱自内起。太子赵桢尚在襁褓,忽一夜风起云涌,殿内烽烟四起,刀光剑影,惊乱如潮。若非忠仆陈琳奋不顾身,将太子藏入衣中,自密道逃出,只怕那一夜便是血尽香消、子母同亡。太子逃出后,幸得八王隐匿南清宫,视若己出,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