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吃将下去,尚未解饿,又摸下一盘,又是一盘。
他吃得正香,忽听花园角门“吱呀”一响,门扇轻开。
只见几道身影缓步而入,为首者素服素带,扶掖而行,哭声低咽。正是卢振芳之妻寇氏,怀抱三岁儿子金哥,由老妈子扶着,后随卢振芳之妹卢凤英,皆穿孝服,神色哀痛。
前方一婢挑灯引路,光影晃动,后方丫鬟扶持少夫人而行,行至棚前,哭声愈发哀恸。却因灵棚位在主园之外,且卢公子横死,家中婢仆多有畏惧,素日无一人敢入其内,夜间更是荒凉寂寂。
那挑灯的丫鬟年纪尚幼,本就心胆怯弱,行至棚前愈觉不安,眼见前方桌底下黑影幢幢,心中发虚,偏又强忍。
她一低头,只见桌下竟蹲着一团人影,黑暗之中隐约可见其手中托一雪白食盘,面目模糊不清,惟有眼光炯炯。
她魂飞魄散,惊呼一声:
“娘啊——有鬼啊!”
说罢丢了灯笼,转身便逃。
后头老妈子一听,抱着小孩也吓得尖叫出声,急忙往回奔逃。那搀着寇氏的丫鬟也顾不得主母,拔腿狂奔,几乎将寇氏拽翻在地。寇氏惊叫一声,跌入卢凤英怀中,瑟瑟发抖:
“有鬼……真的有鬼……”
卢凤英虽惊魂未定,却终究是武将之后,心中一横,低声道:
“嫂嫂莫怕,那是我兄长之灵魂,不会伤人。”
外头一阵骚乱,呼延庆心中也是大急,心道:“再不走,便真要露了马脚。”他赶忙将食盘搁回桌上,一缩身从桌底钻出,身形如狸猫般绕至棺木之后,蹲伏不动。
彼处阴影最重,四周黑黝如墨,任谁走入棚中,也难见其形。
呼延庆伏在棺后,心头暗自叫苦:“唉……今儿可真是造化弄人。藏个人,还把人家妇人小儿吓得魂飞魄散,这要传出去,岂非贻笑?罢了,我先猫着身子,待她们哭毕离去,再图脱身。”
棚外灯影摇曳,忽明忽暗。只听卢凤英安抚寇氏道:“嫂嫂莫惊,我自去探看。丫鬟,把灯点着。”
远处丫鬟声音发虚:“姑娘……我不敢过去……”
“没胆的奴才!”凤英一跺脚,亲自拾起灯笼,踏步入棚。灵棚昏昏,光影斜投,她挺直腰脊,眼中虽有怯意,却不显半分。
她缓步至供桌前,抬眼一扫,脸色顿变。
桌上三盘供点,竟被吃得精光,盘底溜亮。她心中一凛:“怪哉!此处荒僻,灵前食供怎会无故消失?难道……真有贼人潜入?”
可她面上不显,只冷声道:“丫鬟们,你们是自己吓自己了。哪有什么鬼怪,快进来烧纸祭灵!”
那两个丫鬟这才哆哆嗦嗦提着纸钱入内,将黄纸点燃于纸盆之中,火光腾起。
卢凤英上前跪下,整了整孝衣,三叩首后,柔声而哭:“兄长啊,你命薄缘浅,新科状元未及上任,便丧命擂台,死于欧阳子英之手。小妹无能,曾夜战于市,力斩海青海红,终不得偿还兄仇。今方闻黑面壮士代我报仇,欧阳子英已毙于台上,兄长泉下可瞑目否?”
言至伤处,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寇氏随后上前,哭声更甚,带着金哥伏地而拜:“夫君啊……你走得如此惨烈,抛下我母子孤苦零丁,这日子如何过得?你若真有灵,能否显个动静,让我知你尚在天听?”
寇氏哽咽不止,言语含悲。呼延庆蹲在棺后,心中只觉如有万蚁啮心:“唉!这哪是显灵的时候?若不快走,官兵从墙头翻进,我便插翅难逃!”
他一边焦急,一边思索脱身之计,忽地灵机一动:“这寇氏一心求灵,我何不借此打发她们离去?”
他轻轻抬起手指,悄然在棺材上敲了两下:“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静夜灵棚中格外清晰。
寇氏哭得入神,未觉异响,倒是丫鬟与婆子瞬间炸了窝,齐声惊呼:“夫人,听见没?状元爷显灵了!”
寇氏一愣,声音颤抖:“真、真显灵了?你们见着什么了?”
“方才棺木轻响,似有动静!”婆子一面说,一面退后两步。
寇氏心中又惊又惧,泪眼婆娑:“夫君,你若真显灵,可否再动一下,让我亲耳听听?”
呼延庆暗骂:“唉,女儿家就是麻烦,你不跑我怎出?罢了,再敲一回!”
这次他手茬微重,“咚咚咚”三声连响,声音低沉。
霎时间,灵棚内众人魂飞胆丧,连卢凤英也脸色骤变。只听寇氏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一软,靠着墙角跌坐而下,嘴唇发白,腿肚抽筋。
丫鬟婆子早吓得撒腿便逃,直奔角门外,连金哥也顾不得抱。卢凤英虽是习武之人,却也心头惊悸,站起身来,急忙奔出两丈开外,方才回头张望。
呼延庆在棺后听得棚内无声,心中一喜:“好!都跑了,天助我也!”
他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寇氏靠墙而坐,形若瘫软,其余人皆聚于角门,不敢复返。园中草木摇曳,月影横斜,四野一片凄清。
卢凤英跑出灵棚十余步,驻足停身。她胸口起伏,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神魂,转念暗忖:“人死不过一捧黄土,鬼神之说未免可笑。纵是兄长亡魂有灵,何以食点心?何以敲棺作声?分明有人装神弄鬼。”
她咬咬牙,倏地转身折返,拾起那被丢落的灯笼,探手点亮火芯,光芒闪烁,映得灵棚角落忽明忽暗。她将灯火往棚内一照,口中厉声喝道:
“谁躲在里头?给我出来!莫再假鬼装神,再不现身,小女子便不客气了!”
棺后,呼延庆暗自苦笑:“这姑娘果然机敏,我若再藏,只怕真要招祸。罢了,一吐为快。”
他缓缓走出棺后,身躯高大,满身血迹未干,面色虽疲惫却坚毅如铁。他拱手低声道:
“小姐息怒,在下冒昧藏身,只为避祸逃命,还望恕罪。”
卢凤英蓦然一惊,灯光下定睛细看,只觉眼前之人面如黑铁、身披血痕,却隐有熟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