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有自嘲之意:
“年岁稍长,至七八岁,大人教我读书识字。我一拿书,脑中便如钟鸣鼓响,头重如铅。教头句忘了尾句,记住尾句头句又忘。熊瞎子掰棒子,好歹能落个棒槌,我是一根未留,全打了水漂。”
王秀英本欲止泪,闻此言却忍不住莞尔,眼中含泪,微觉酸楚。
呼延平继续说道:“我手脚也不安分,常与村童斗殴。家中长辈为我操碎了心。我却痴得紧,每斗必输。有回玩弹脑门,我输了,被人连弹十余记,额上鼓起几个大包。谁知赢了一回,下手重了些,把人打得昏去。那人醒来,冲我破口大骂:‘你个没爹的野种!’”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沉,目中闪过一抹隐忍之色:
“我心中发堵,便去问我姥爷,他却沉脸不语。我问姥娘,她只垂泪不言。我逼我娘,她才支支吾吾,说我爹早亡,埋在村西老槐树下。”
他顿了顿,牙关微咬,似强压情绪。
“我听罢心急,偷偷拿了姥爷私藏银子,换了纸马香烛,按着所指之地,至那老槐之下,焚纸痛哭。正哭得厉害,村中老李头路过,一见我跪地烧纸,竟脱鞋打我数记。”
王秀英惊问:“为何打你?”
呼延平重重一跺脚,怒气上涌:
“我问他缘由,他反骂我不学无术,又说我胡乱烧纸。我道:‘我哭我爹,与你何干?’那老头冷笑道:‘你晓得这坟里埋的是谁么?你爹?呸,是我那年死的一头驴!’”
少年双拳紧攥,瑟瑟发抖,声中带怒:
“我当时气得发狂,撒了泡尿,把那坟头纸钱都浇了。转身哭着回家,问我娘:‘你到底说不说实话?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有没有爹?’我娘这才泪落如雨,说出真情:我并非崔家子,我是双王之孙,呼延守用之子,命唤呼延平!”
王秀英听至此处,手已止不住发颤,泪水簌簌而落,仿佛十载阴云,一朝倾下。
呼延平面上突然浮起一层亮色,神情不似先前的闷火,而添了几分柔和:
“我听得此言,如在漆黑中见明灯一盏。我娘虽惶惧,一再嘱托不可声张。我点头应了。孰料那年忽遭大火,一夜之间,房屋尽毁。我娘与我,性命悬于须臾。无依无靠之下,我背了她,一路逃过山岭,来到山那边李家庄。”
说罢,他环顾天地,手指远山,声音低沉却铿锵:
“人家有屋有田,我娘与我,转眼如浮萍。我寻得一处山洞,堪容一人半身。上有嶙峋巨石,下有乱草枯根。我搬柴铺地,安置娘身在洞中。日间上山砍薪,夜里拾枯枝换些碗盆锅釜,勉强度日。”
他眉目间忽露出微笑,声调渐轻:
“一日,我娘见洞外野兔奔窜,指着道:‘儿呀,这物抓住可食,其皮又能换钱。’我便追那兔子,岂料我脚步飞快,竟比兔还快三分。山兔见我,便似遇狼虎。”
他顿了一顿,神色复带几分少年气:
“兔子打多了,山上鸡鸟亦不够抓,我撒小网捞鱼,娘吃得一顿热汤粥,便觉苦日也能过。”
说话间,他面上神采渐添:“未几,我追兔入林深处,忽见大猫扑来。起初我以为是山里家猫,便学猫叫几声,谁知那畜生却露獠牙怒扑。我一时慌乱,抄起木闩乱打,竟将那畜生打倒在地,死了。”
他眼中似闪着火光,又似回味当时惊险:“我拖着它回洞。我娘一见,吓得跌坐:“你从哪儿拖来条死虎?!”我却呆笑:‘不是猫乎?’她拍我脑门道:‘这可是虎!虎皮虎骨都是宝!’”
言到此处,他长吸一口山风,又笑:
“自那日起,我寻的便不是兔,而是‘大猫’。虎也好,豹也罢,见我便逃。我封洞口,山兽不敢近前。村里人便给我起号:‘打虎太保’、‘追兔阎王’。”
这少年本在述往事,忽然敛笑,面色肃然,目光落在王秀英身上:
“今日我追那大猫,却不想救得您性命。我一瞧您面目,心头便有几分亲切。娘啊!我这半日叨叨,你听明白否?我是你儿,你是我娘。今日母子团圆,此乃天命。”
他顿了顿,又道:“洞中还有我娘,她养育我多年。娘若不弃,我愿带你去见她。”
王秀英泪水簌簌,声音哽咽:“孩子,我听明白了……”
呼延平挨近一步,忽然又低声问:“娘……还有一桩事。我近日听闻汴梁城中,有个呼延庆,闹得满城风雨。那人可是我亲兄?”
王秀英闻之,猛然紧抓他的手臂,泪如珠落:“正是!正是!那便是你亲兄——呼延庆!”
山风猎猎,树梢摇动,庙外草影如浪。残阳渐没,光线破碎,映在破阶碎瓦之上。
王秀英倚石而坐,面色未复,心绪万端。呼延平却如火山初焚,自语道:
“娘可晓得,我父如今在何处?我与呼延庆,莫非……同父异母?”
王秀英低喝:“呸!你休胡言!分明是一父两母。”
呼延平咧嘴笑:“对,对了,我说的便是这个。”
王秀英长叹,眼望远山:“不提也罢。我与呼延庆出门本欲往幽州寻你父守用。谁知他早在那边招了东床,迎了北国公主为室。”
言及此处,她已泫然欲泣,却仍强忍:“适才你哥哥与山寨悍匪恶斗,我惊心而晕。醒来便不见他踪影。我被留此荒野,不知他可安否。”
呼延平神色一紧,如电光闪过,霍然起身:“娘莫忧,我去寻他!”
王秀英忙唤:“回来!此处豺狼虎豹若至,我孤身岂不殒命?”
呼延平怔了怔,旋即点头:“是了,是我鲁莽。我先送你归洞,再离去寻兄。”
王秀英问:“你的洞在何处?”
呼延平答:“不远,穿林一折便到,如眨眼之间。”
二人方言,忽闻草间簌簌,王秀英面色骤变:“那只死虎,如何处置?”
呼延平回望一眼,淡声道:“先藏草坑,我送你归洞,再回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