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计虽快,却未稳妥。童志国我知此人不仅人猛心更细,营帐防卫极严。况官军五百之众,咱等不过区区数人,一旦打草惊蛇,不但救人无望,反遭围困。依我看,不如即刻遣人前往齐平山报信,请齐美容引兵前来,内外夹击,方为万全之策。”
呼延庆略一沉吟,道:“正合我意。钢叉山、齐平山皆有我方探子,只要传讯到位,援军必能迅至。”
袁智点头:“那便派谁前往送信?”
呼延庆道:“延平腿快身轻,又为两山探子所熟识,最为稳妥。”
呼延平早已跃跃欲试,拱手道:“大哥放心,弟定速去速回。”
呼延庆嘱咐道:“三更之后,我们动手。你引外军自寨外攻入,我们里应外合。官兵一乱,便趁势劫车,救人而走。”
呼延平起身整束行装,提起铁棍,转身便出门而去。众人目送其背影渐远,回首复坐,饮茶思谋,不敢懈怠。
此时,寨外忽传马蹄声杂乱,呐喊之声渐近,风中夹带火光。童志国的官兵终于抵达昌平寨。
一名小军快步奔至冯家店门口,对着田掌柜喊道:“店家快准备,元帅就到!”
田掌柜吓得一哆嗦,顾不得许多,飞奔入内,急声禀告:“几位客爷,童元帅已到寨中,还请快快藏身。”
呼延庆点头起身:“你不必惊慌,替我们寻处僻静之地暂避片刻。”
田掌柜连忙引他们穿过后院,将四人安顿在东厢偏房两间,打开锁头道:“几位,权且委屈,莫出声响。此处无人近前,我再送些水来。这边角落放有便桶,诸事自便。”
又将刀枪兵刃一并送入屋内,倒锁房门,加贴十字封条。紧接着将四人之马,连同孟强、焦玉所乘之马,一并牵往东南角旧磨坊中藏好。安排妥当,又将上房清扫一遍,挑灯立于门前,等候迎驾。
未几,马蹄如雷,火把如林。童志国身披甲胄,率兵进寨。军中车马繁重,步履迟缓,加上早先孟强、焦玉途中截劫,虽未成功,却杀伤数人,尸体未葬、伤兵需救,耗费许多时辰,故而入夜方到。
官兵分宿寨中,各处栖身,有人入店,有人扎营。童志国自率亲军二十人,押囚车三辆、粮草车二十辆,亲至冯家店前。
“吁——”战马停住,他一甩镫跳下。亲兵牵马在侧,列队肃立。
田掌柜早候在门口,弯腰作揖:“元帅辛苦,小人姓田,是这冯家店的掌柜。您贵驾亲临,实是蓬荜生辉。”
童志国扫他一眼,淡淡说道:“这店不是叫冯家店么?你姓田?”
田掌柜忙答:“启禀元帅,小店原是老岳丈的产业,他老人家姓冯,膝下无子。我妻独女,承继家业,故仍沿旧名。”
童志国点头,又问:“你这店院能容几辆大车?”
田掌柜挺胸答道:“几十辆不在话下。”
“好,那就赶进去。”
军士挥鞭引车,先是囚车缓缓驶入,紧随其后大车辎重压路,火把照得院中通明。车队经过东厢之侧,车轮碾地,“骨碌骨碌”作响——那偏房中,正是呼延庆等人藏身之处。
院中车轮辚辚作响,木轴相磨,声声入耳。呼延庆在东厢偏房内忽觉心头一紧,低声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然挪到窗前。他伸出舌尖,将窗纸轻轻舔湿,用指甲抠开一个细小口子,又捅成针眼大小的孔,眯起一只眼,从那缝隙中往外偷看。
不看便罢,这一看,胸口如遭重锤。
只见第一辆木笼囚车缓缓驶入院中,车内蜷着一名老妇,蓬头散发,衣衫褴褛,双目紧闭,浑身寒颤,嘴唇已冻得发紫——正是他的生母王秀英。老妇被铁索缚住,靠在车栏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要断。
第二辆囚车中,是崔夫人,面色灰败,神情木然;第三辆,正是呼延守信,披枷戴锁,低垂着头。
三人同押一院,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真个是活受罪。
呼延庆只觉眼前一黑,心头翻江倒海,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攥得“嘎嘣”直响,几欲破门而出。
我娘一生辛苦,拉扯我长大,未享一日清福,反倒受此奇辱!
念头一起,脚下已动。
忽然一只手从旁伸来,死死拽住他衣袖。袁智低声急喝:“不可!一时之愤,便坏全局!忍这一刻,方能救全人!”
呼延庆胸口起伏,额上青筋暴起,良久方重重一坐,闭目不语,只觉每一息都像在熬刑。
押车的两个小头目,一个叫毛三,一个叫勾四。二人指挥车夫,将二十辆大车、三辆囚车一并赶入后院敞棚,又命人将牲口卸下,牵至槽前刷洗喂料。
毛三叉着腰喝道:“今夜都打起精神来,谁也不许睡!若出差池,掉的可是脑袋!”
车夫兵卒连声应诺。
分派已毕,二人这才进了北屋歇脚。店伙计端来几样冷菜,又送上一壶酒。毛三一屁股坐下,骂骂咧咧:“从早饿到这会儿,还要赶路,真把人折腾个半死。”
勾四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少说废话,多喝几口,暖暖身子。”
二人便在屋中对饮起来。
此时童志国已领着几名将官进了上房。酒菜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童志国坐在上首,众将分坐两旁。
童志国举箸说道:“明日还要赶路,酒少吃,菜多用。夜里都警醒些,用过饭后,还要巡查一遍,免得生事。”
众将笑道:“元帅放心,五百兵马护着,又是您亲自押解,便是呼门后代胆大包天,也不敢来劫囚。”
童志国摆手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能将王氏、崔氏、呼延守信平安押到京城,咱们兄弟便都有前程。到那时,我童志国也不会忘了诸位。”
众将齐声道:“多谢元帅!”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唏溜溜”一阵战马嘶鸣,声音急促,透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