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静谧,宫灯半明不灭,微光映照着庞赛花略显苍白的脸。她披着锦被倚坐在榻上,眼神中夹杂着惶惑与挣扎,终于将陷害呼延丕显之事从头至尾道出。她心底虽知不可宣之于口,然此时病入膏肓,自觉命不久矣,方才有了彻底倾吐之念。
寇准身着道袍,神色安然,仿佛真的是天齐庙下凡的羽士。他拱手轻语:“既与神明言明,灾劫自当消散。贫道告辞。”语气平淡如水,似无半点波澜。
庞赛花略显感激地颔首:“若我痊愈,必重修天齐庙,香火不绝,以报神明之佑。”寇准摇头婉拒,不露声色。
此时,宫门外微风吹动,夜色渐深,寒意微起。寇准行至门前,步履稳健,目光沉静如潭。恰在此时,李太后早已候在门外,面容肃穆。见他出来,立刻低声问道:“道长,事成否?”
寇准颔首:“一切如愿。”
李太后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随我回长春殿罢。”寇准却婉言谢绝:“老道尘身,难登宝殿,愿早些离去。”
言语未落,仁宗赵祯忽自内殿步出。天子披龙袍而出,面容凝重,双目微红,显是已听闻了庞赛花的一番言辞,心神动荡。他自幼宠信西宫,不曾想其最信之人竟行祸国之举,满心皆是悔与愤。
赵祯本欲回避,谁知抬眼竟见门前道者背影颇觉熟悉,心下一动,唤道:“皇娘,且慢。道长留步。”
寇准身形微顿,未言语。赵祯快步追至,端详片刻,忽觉其眼神、神态颇为眼熟,眉头紧皱:“道长,你……似曾相识。”
寇准拱手一礼,朗声道:“微臣寇准,拜见陛下。”
赵祯闻言,心头骤震,面色陡变。那一刻,他如坠冰窖,冷汗涔涔而下,原来所谓道士治病,竟是寇准、包拯合谋之计,设局诈供。天子面上仍强作镇定,然心中震骇无以复加。
寇准行礼毕道:“陛下心明如镜,庞赛花一案,口供已具,所言之事,您已亲闻耳闻,该如何处置,陛下自有断夺。”言罢,躬身离去,随李太后归长春殿,不复多言。
赵祯站于殿门之前,身如石雕,神思茫然。事已至此,他心知呼延丕显之死为冤,可一旦揭开,势必震动朝野,牵连至西宫、庞相,甚或他自身。他左右为难,一时竟难决断。
分宫楼前,寒风阵阵,几名宫人护送寇准至午朝门外。寇准一改羽衣道貌,换回朝服,直入开封府,面见包拯。
包拯正襟危坐,望见寇准归来,立刻询问:“天官大人,此去可有收获?”
寇准拂袖入座,将入西宫之后始末细细道来,末了颇为得意道:“她亲口招供时,还强撑欲观我焚毁口供,殊不知我早以黄表纸易之,真本藏于袖底。”
包拯闻之微笑:“此计唯你能为,换作旁人,未必能成。”
“明日大朝,我与天官共上本章,参庞赛花。”包拯语气低沉而有力。
次日五更,天未破晓,宫中鼓响金钟,玉鼓咚咚,文武百官鱼贯入朝。三班文官、四班武将、五府六部,八大朝臣各列其位,齐整肃穆。
仁宗赵祯升御座,神色疲惫,胸中烦忧如沉石。他原想早早散朝,回宫再思良策,哪知还未开口,包拯已阔步上殿,行三拜九叩大礼,肃声道:“陛下,臣有本章。”
仁宗心头骤跳。自昨夜起,他便忧心包拯是否知晓实情,眼见包拯神色坚决,知其来势汹汹,心内愈加不安。
勉强装作镇定,赵祯摆手:“包皇兄免礼。赐座——有话请讲。”
包拯躬身奏曰:“陛下,臣此番蒙召回銮,途中路经呼家营,恰值呼延守用父子前来申冤。此事关乎先朝忠臣血案,关乎陛下社稷纲常,臣不得不奏。”
赵祯神色微动,道:“哦?卿所言为何冤情?”
包拯昂首直言:“陛下可还记得,先前西凉反书之事,因双王呼延丕显所得,被太师庞洪罗织罪名,设下陷阱,致使呼家三百余口满门抄斩。此案,便是千古奇冤!”
赵祯脸色微变,道:“此事……朕岂能不知?”
“陛下明鉴。”包拯沉声道,“那一纸反书,乃是庞洪通敌谋反、图谋不轨的铁证。双王得书之后,未及禀报,庞洪便设下胭粉计,命其女庞赛花于天齐庙前故意投怀,将忠良诬陷为‘臣戏君妻’。陛下信以为真,怒火攻心,遂下诏满门诛灭,血染金陵!如今双王冤魂未散,呼家父子不过远避二十里之外,安营扎寨,并未造反,其志在雪冤,不在夺国。”
赵祯面色剧变,失声道:“此事……怎会如此周详?包卿,你所言所据,皆从何来?”
包拯拱手道:“其一,寇准大人昨夜于西宫所录口供,庞赛花已亲口招认;其二,反书在手,笔迹分明,为庞洪亲笔!”
“反书?”赵祯惊愕坐起,“真有其书?”
包拯道:“反书现藏于呼延守用之手,臣已命人送呈金殿。”
说话间,殿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内侍奔入,双手高举朱红绢函,呈于赵祯。
赵祯接过,展卷细看,只见笔迹遒劲,措辞阴毒,落款赫然写着“庞洪”二字。他身子一震,手中绢书几欲坠地,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来人!将庞洪召上金殿!”
一声呼喝未落,老庞洪已踉跄而来,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叩首道:“老臣参见陛下。”
赵祯将绢书重重掷下,道:“庞洪!朕待你不薄,你却敢图谋不轨,勾结西凉,陷害忠良,你还有何颜见朕?”
庞洪一惊,再看那绢书,心神大乱,心道:“二十年往事,岂料这封书信竟未烧毁,如今落入包拯之手,还递至圣上面前,岂非天网恢恢?”
片刻迟疑之后,他猛然咬牙:“陛下,此书非臣所书!必是有人伪造,欲加害于老臣!”
赵祯怒不可遏:“你还敢抵赖?字迹明明是你亲手所写,朕岂会不识?”
庞洪急言辩道:“陛下!臣亦是为国为君奔走劳苦,怎会谋反?双王呼延丕显在天齐庙前确有非礼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