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眼眶。
他抬手拭泪,嗓音低沉:“你是何人?”
“问我?”狄难抚挺胸答道,“狄青之孙、狄龙之子,大鄯善先锋双枪大将狄难抚!”
“你便是狄难抚?”狄青轻喃一句,语中似有一丝颤意,“那……你娘是谁?”
此言一出,狄难抚脸色顿变,怒气上涌:“你问这个做甚?老头子,休得多嘴!”
狄青胸中翻涌百感,一时间情难自禁,忽然提声叫道:“狄难抚,我的孙儿——”
“住口!”狄难抚暴喝一声,双眼如电,“你这糟老头,怎敢冒称我祖上?还不快领死!”
“且慢!”狄青一拦马缰,声如洪钟,“我非冒名之人,我是你爷爷,平西王狄青是也!知你尚在人世,我心喜若狂,暗谢天地眷顾。谁料你投敌反国,助纣为虐,叫我如何面对祖宗英灵?孙儿,听我一言,速下马伏罪,归降朝廷,为狄家洗雪污名,为我狄家挽回忠烈之誉!”
狄难抚闻言,眉头骤然一紧,目光中满是惊疑,冷声道:“你……你不是早年已被穆桂英斩杀于阵前了吗?”
狄青缓缓摇头,神色沉稳,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沧桑:“不曾。那一番生死之际,自有天意相助,我方得苟全性命。”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声音低缓下来,“孙儿,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他将当年冤狱之由、脱身之事、隐忍西境的前因后果,一一叙说。言辞不疾不徐,却字字沉重,如旧伤翻起,血肉俱疼。说罢,又望向狄难抚,目光中尽是慈怜与惋惜:“狄、杨两家的旧怨,早已化解于无形。往事如烟,不必再提。”
狄青声音微颤,情不自禁道:“孩子,我做梦也不曾想到,狄家竟尚有你这一脉在世。你这些年身在何处?投于哪家门下学艺?教你枪法的人是谁?快与爷爷说来。”
“哼!休想套我口风。”
狄青叹息:“那也罢,容日后再谈。你我祖孙相见,岂可兵刃相交?速速下马,拜见尊祖!”
“哈哈哈!”狄难抚大笑出声,语带讥诮,“昨日穆桂英兵败四阵,自知无能,便使下三滥手段,派刺客、设埋伏,今又教你扮作我家祖宗前来诱我归顺!我狄难抚岂是三岁小儿?你说你是狄青,可有一人作证?分明是她设的奸计!”
“难抚,我真是你爷爷,岂会冒名顶替?”
“少废话!”狄难抚怒斥,“那锉子早说了,你是给他铺床叠被的老奴才!他已揭你底细,你还敢强辩?”
“他那是计策,只为稳住你,不教你临阵而逃。”
“哼!”狄难抚冷笑连连,“纵使你是狄青真身前来,我也绝不相认!”
“为何?”
“若真是我爷爷,我只问一句:狄家的冤仇,他可曾报得?”
狄青听罢,神情微凝,心中也觉一动。他思忖:孙儿虽心偏于敌,然此言倒也并无不敬,且未谋一面,如何轻信我言?此念转罢,拱手道:“也罢,既然你我各执一词,不如弃战随我往鄯善一行。单天启乃我亲外甥,若在其前当面对证,真假自分。”
“哈哈哈!老贼,尔欲引我调离战场,好让穆桂英喘息之机?痴心妄想!”狄难抚大喝一声,双枪破风刺出,“少废口舌,看枪!”
寒芒倏然刺至,狄青见势不妙,翻腕起刀,“锵”然交击,火星四溅。
他勒马而退,怒喝道:“畜牲!竟敢对你爷爷如此无礼,就不怕天打雷劈?”
“谁是我爷爷?看招!”狄难抚毫无迟疑,又连刺两枪。
刀枪交错,寒影乱舞,二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数合。
忽地,二马错镫,狄难抚双枪并拢,竟不再刺,而是猛然横扫,奔着狄青后脊砸去。
狄青见势欲闪,奈何年迈气衰,终慢一步。只听一声闷响,那一击正中脊骨。甲叶崩碎飞散,老王爷眼前金星乱旋,胸口郁结,喉中气血翻腾,“哇”地喷出一口热血来。
他强咬牙关,仰首吞血,然则血已溢出唇边,从嘴角缓缓淌下。
穆桂英在阵后观战,一眼便看出情势不妙。只见平西王狄青背甲崩碎、面色苍白,仍强提大刀欲上前搏杀,竟似全然不顾口角血痕,心头剧痛。
她心中一惊,朗声命令道:“来人,鸣金——!”
霎时间,宋营铜锣齐响,急促声中传达撤战之令。鼓角交错,兵阵稍缓,穆桂英本意欲强行将老王爷引回后营。
可谁料狄青闻声不动,神色更冷,反倒拨转马头,刀横左手,右手用力一拭嘴角淌血,眼神森然如火,朗声怒喝:“畜牲!我好言劝你弃暗投明,你却反手重击祖骨,竟至下此毒手!我看你此生当有恶果!来——拿命来!”
话声甫落,他催马欲冲,杀气陡起,四周兵士皆感一股沉沉的战意扑面而来。
此刻,狄青心如寒铁,心念已绝:既已至此,纵死何惧!你若无情,我便断血缘——今日要么我毙你于马下,要么你斩我于刀下,我狄青绝不忍看你为虎作伥,污辱狄门!
正当他两腿一夹战马,欲策马上前,忽听阵后有人疾声高喊:“喂!平西老王爷!圈马回来,末将来也——!”
声音未落,一道人影自宋营后门快步奔出,身法竟比寻常骑将还快半分,直如一阵风扫入疆场。
众人齐目望去,只见来人身材短小,瘦削干枯,约莫五旬光景,却精神矍铄,目光犀利如鹰。头戴马尾透风凉巾,上系一朵镶边茨菇花结,身穿青缎紧身短褂,下裹兜裆滚边快裤,足踏抓地虎软底靴,背后披一件旧靠氅,腰间别着一口雪亮小单刀,来时风卷草动,步步带劲。
营中众将认得此人者不多,然看他模样,不禁相顾失笑——那不是曾奎的爹么?果然是矮子曾杰!
曾杰此前留守后方,因岳父病重,不得抽身。至亲人亡故,他料理完后事,回头对妻陆氏道:“眼下大敌当前,我岂能苟安?曾奎已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