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面色灰败,坐在桌旁,低声向杨金豹、杨开胜二人说道:“老汉今夜留二位在此,并非为酒食之故,只因我一家三口,已决意饮下毒酒,以求自尽。”
此言一出,屋中灯影微晃,杨开胜心头一震,霍然起身,急声问道:“老人家,你一家老小,衣食尚足,何至走到这一步?为何偏要饮毒酒自绝?”
老者闻言,长叹一声,背脊佝偻了几分,声音低哑,道:“老汉并非不惜性命,实是事逼至此,已无退路。”
杨金豹一直静坐不语,此时目光沉凝,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老人家,世事多有转圜。你若肯将其中缘由尽数说来,或许我等尚能替你分忧。”
老者抬眼望向二人,见他们神色真诚,并无虚应之意,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老汉便不再隐瞒。二位听我从头说起。”
原来此地唤作周家铺。老者名叫周德兴,世代务农,家境虽算不得富贵,却也耕织自给,衣食不缺。周德兴为人本分老实,一生未曾与人争强斗狠,家中除去老伴之外,只得一女,名唤月仙。
那周月仙年纪尚轻,眉目清秀,虽非倾城之貌,却自有几分清雅。前些时日,她上街在货郎担前挑选绒线,恰逢潼关大帅郭大朋之子郭录,带着数名家将纵马经过。郭录素性放纵,好色成性,见了月仙容貌,目光便黏住一般,当即下马,上前言语轻佻,多有调戏之辞。
周月仙心中惊惧,不敢与之纠缠,匆匆逃回家中,向母亲哭诉此事。话音尚未落定,郭录已遣手下一名家将头目,登门提亲。
那郭录平日仗着父势,在潼关内外横行无忌,欺男霸女,早已恶名远播。此地百姓闻其名而色变,却又敢怒不敢言。这一次,他命心腹家将李能前来,气焰尤甚。
李能进得屋来,连寒暄也无,直言说道:“老头,你女儿若嫁我家少帅,往后锦衣玉食,享尽荣华,此等好事,旁人求也求不来。”
周德兴强自按捺心中愤怒,起身作揖,低声回道:“这位管家,小女命薄,八字不合,且在您登门之前,已与他人定下婚约,实不敢高攀。”
他心中清楚,纵然没有婚约,也断不能应下此事。郭录年近三旬,妻妾数房,喜怒无常,稍不顺意,便对妻室拳脚相向,将女儿嫁过去,无异于送入火坑。
李能闻言,面色骤冷,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老头!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说话之间,李能从怀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元宝,重重掷在桌上,金石相击,声响刺耳。他冷笑一声,道:“这是定礼。后日清晨,我家少帅亲自来迎。你们只管备好,若敢误事,自有下场!”
话毕,李能拂袖而去,只留下那锭元宝在桌上泛着冷光。
周德兴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发颤,对杨金豹、杨开胜二人道:“二位大兄弟,这门亲事,若是应下,便是将我女儿推进火坑;若是不应,我一家老小,亦断无生路。老汉思来想去,只得遣散家中长短工人,免得牵累旁人。明日一早,迎亲之人便至,因此今夜……我一家三口,唯有共饮毒酒,以求速死。”
杨开胜听罢,胸中怒火翻涌,忍不住破口大骂郭大朋父子狼心狗肺,仗势欺民。
杨金豹却抬手示意他稍安,沉声说道:“开胜,且莫急怒。此事尚有转机,当细细筹谋。”
周德兴听得此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连忙起身作揖,连声说道:“若二位肯施援手,老汉一家,纵粉身碎骨,也感念大恩。”
杨开胜回身指着杨金豹,对周德兴说道:“老人家,这是我家公子爷。我乃他身边家将。你且去后院告知老伴与令爱,宽心静候,我们自会想法相救。”
周德兴闻言,喜极而泣,连声称谢,匆匆往后院报信。
屋中只余二人。杨开胜低声问道:“公子爷,此事当如何应对?”
杨金豹目光微动,缓缓说道:“我等正苦无门径入潼关,此事反倒送来良机。”
杨开胜一怔,道:“此话怎讲?”
杨金豹沉吟片刻,道:“待明日郭录来迎亲时,我乔装新娘,上轿入关;你扮作送亲的兄长,随行护送。入得关中,设法与太君联络,暗作内应。待花轿启程之后,让周德兴一家连夜逃离此地,暂投亲戚家中,再托他们前往张家镇,给六奶奶与我母亲送信,约定时日。届时内外呼应,自可破关。”
杨开胜听得心中一亮,连声说道:“此计甚妙。明日发轿之时,我骑公子爷的大白马同行。入了帅府,我在洞房之外接应。你须随身携带旧时衣衫,觑准时机换装,与我会合。”
杨金豹点头,道:“便如此行事。”
计议既定,夜色渐深。周德兴从灶间端出几样家常菜肴,又取来两壶浊酒,恭敬地请二人入座。
杨金豹本欲推辞,杨开胜却已闻到酒香,笑着说道:“公子爷,老人家一片心意,若再推却,反倒伤情。老人家,你也一同坐下,权当压压惊。”
杨金豹见杨开胜兴致正浓,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三人围坐桌前,灯影低垂,酒盏相交,边饮边议。酒过数巡之后,杨金豹将方才与杨开胜商定之计,从头至尾细细说与周德兴,直言由自己假扮新娘,替周月仙出嫁,以解眼前之厄。
周德兴听得此计,先是一怔,继而面色动容,起身便要下拜。杨金豹连忙将他扶住。周德兴声音哽咽,道:“公子爷肯舍身犯险,救我一家性命,老汉纵死,亦无以为报。”
一切计议妥当之后,杨金豹当即修书一封,封口极严,交付周德兴,嘱咐他待迎亲队伍起程之后,速往张家镇张家酒楼,将此书送与陆云娘。
随后,杨金豹又往周月仙闺房中去,请来一位年长稳重的大娘,替自己梳妆改扮。杨金豹本就眉目清朗,身形修长,此番换上女儿装束,略施粉黛,竟比周月仙还要秀雅几分。女裙穿在身上,除去一双脚略显宽大,竟无半点破绽。
杨金豹心思灵巧,索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