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想,若非两人交情已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杨满堂怎会对师妹的现状如此了如指掌?再看眼前这位杨公子,生得眉清目朗,在那银盔银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英气勃发,身如苍松,确是个顶天立地的英豪。
安巧妹虽是江湖女子,却也正值芳龄,见此英武人物,芳心竟不由得微微波动,面孔微微发烫。她暗骂自己一声:“糊涂!这是师妹的意中之人,我怎能存了这般羞死人的念头?”她忙收敛神思,稳住语气,切切问道:“杨公子此番闯进一卷山,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要求助我兄妹?”
杨满堂见时机已至,不愿再兜圈子,当即起身,目光清亮地直视安民,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杨某今日冒昧闯关,是有求于二位高贤。在下斗胆,想借这一卷山翠霞沟的坦途一用,护送军粮粮台穿山而过。”
“痴心妄想!”
一直委身侧坐、阴沉着脸的安民像是被点着了火星,猛地拍案而起。他怒发冲冠,那一脸钢针般的胡须剧烈抖动着,厉声喝道:“你休想从我这翠霞沟带走一兵一卒!方才听我妹子言语,晓得你与玉姣师妹是旧识。看在她们同门学艺的情分上,我不取你性命,亦可网开一面由你只身通过。但要带兵借道,你趁早绝了这份心思!”
杨满堂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恳切道:“安大兄,小弟今番带兵,实有焚心之急。若只放杨某一人孤身过关,于国于民皆是无用,这道借与不借,又有什么分别?”
安民冷笑连连,眼中余怒未消:“我管你无用有用!放你过去,已是看在玉姣面子上的天大情分。姓杨的,你给我记清楚,我安民与官府有不共戴天之恨!他们滥杀无辜,害我一家老小六口性命,逼得我们兄妹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枯守五年,见不得天日。这血海深仇未报,你竟还想让我为官家开门?”
提到安家惨剧,杨满堂面露凄容,低头长叹道:“安大兄全家六口含冤受难,此事杨某亦感同身受,深为悲恸。”
“少在我面前说这些虚情假意的漂亮话!”安民眼珠一瞪,言语间满是讥讽,“你这吃朝廷俸禄、为官家效命的将军,也会同情咱平头百姓的冤屈?真是泥菩萨掉泪,假发慈悲!”
杨满堂闻言,不禁喟然长叹,神色间掠过一抹自嘲与悲怆:“安大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官府之中固然有奸佞小人,可也多的是含冤带恨、无处伸冤的赤胆忠良。实不相瞒,杨某前不久亦是受人陷害,被锁入死囚牢中,险些成了刀下屈鬼。时至今日,我那年迈的伯翁杨士亮,仍被扣押在官府大狱之中生死未卜。你说我有冤没冤?我有恨没恨?”
安民听得一愣,原本紧绷的身姿微微松动,满眼狐疑地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何苦还要为这劳什子朝廷去拼命?”
“卖命?我杨满堂这条性命,在权臣眼中或许不值一文。”
杨满堂字句掷地有声,在茅屋内回荡不绝:“可我只想,大宋的社稷要有人保,江山要有人守,最要紧的是,大宋的黎民百姓要有人去周全!国若破,家必亡!安大兄,如今北国番兵已夺了雁门雄关,若不及时截击,番骑南下,届时中原大地烽火连天,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何止千家万户?今日杨某跪求借道,非为功名利禄,只求能带这支援军赶赴沙场,以血肉之躯挡住胡虏铁蹄。大哥今日若肯放行,便是救万民于水火,功德无量;若执意不肯,贻误了战机,教那千千万万个‘周家堡’重演安家的惨剧,大哥纵然身在深山,良心当真能安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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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字字泣血,大义凛然。安民只觉耳际嗡鸣,像是被雷霆震慑,呆呆地跌坐在椅上,半晌无言相对。
安巧妹本就是个外柔内刚、深明大义的女子,听了杨满堂这番肺腑之言,更是心旌摇曳。她轻移莲步,对安民劝道:“哥哥,当年咱家六口惨死,咱们隐居此地,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一块‘党人碑’吗?哥哥当初宁死也要铲去碑上名字,不就是因为那里头刻的都是忠良大才吗?由此可见,这世间人分善恶,官府里亦有铁骨峥峥的好汉。杨将军为了苍生安危不顾生死,这等襟怀,咱们若是袖手旁观,岂不成了是非不分的小人了?”
杨满堂转过身,对着安巧妹深施一礼:“姑娘过誉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杨家将祖辈皆在沙场征战,抗敌御侮,所尽的也不过是本分。在下虽不才,也不愿——”
“等等!”安巧妹神色一凛,急切地打断道,“杨将军,你方才说……杨家将?你是杨家的——?”
杨满堂神色一正,凛然答道:“我乃杨家九代玄孙。此番北征,由家母郭彩云老夫人亲自披挂挂帅,在下杨满堂出任前部先锋。”
安巧妹心头剧震,这一回,她竟顾不得礼数,忙不迭地敛衽还了一大礼,语带惊赞道:“原来竟是杨门忠良之后!失敬,实在是失敬!小妹昔日在师门,常听师父讲述杨家将满门忠烈、赤心报国的故事,心中向往已久,只恨缘悭一面。今日能在此拜会杨先锋,真乃三生有幸!”
杨满堂谦辞道:“杨家薄名,无非是尽忠职守,实不敢当姑娘如此盛赞,令在下汗颜。”
安巧妹心中大定,欢喜地扭过头,拉住哥哥的衣袖撒娇似地晃了晃:“哥哥,杨家将的为人你最清楚。这道,咱们是借,还是不借呀?”
安民此时也尽去了戾气。他平生最敬英雄,听闻对方竟是杨家后代,积郁多年的怨愤竟在这一刻冰消瓦解。他摇头苦笑一声,看着妹子道:“你这丫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敢说个‘不’字?便依你,由你做主罢!”
巧妹乐得拍手一跳,清脆道:“好嘞!那便开门放行!哥哥,还得劳烦您这‘大驾’去动一动那些铁疙瘩机关喽。”
杨满堂长吁一口气,只觉压在心底的泰山终于挪开了位。然而这口气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