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幕这句话,像是一句迟来的、残酷的“理解”,告诉他,这崩溃是系统性的,是整个结构出了问题,他或许不是唯一的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但他必然是最终的承受者。
“独木难支……独木难支……”崇祯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泪终于滚落,滴在摊开的奏章上,晕开一片墨渍。奏章上,正写着“闯贼李自成陷洛阳,福王遇害”。
他抬起头,看着光幕上关于“文明遗书”的论述,关于“为大明正言”的段落。当看到“清的文字狱到达历史顶峰”、“半奴隶半封建社会”、“民族之绝顶悲哀”时,崇祯的悲伤,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绝望的愤懑所取代。
“所以……朕的大明,不仅仅是要亡了……而且,亡了之后,神州陆沉,华夏文明还要被如此践踏、篡改、禁锢?”他猛地站起,身形摇晃,“不!不能!朕宁可……宁可……”
他想起煤山,想起那棵老槐树。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认知,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击中了他。他的失败,不仅是一个王朝的终结,可能还意味着一场更深重文明灾难的开始。而他,朱由检,将成为这双重悲剧的最后一个象征。
“哈哈……哈哈哈……”崇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遗书……好一个文明遗书!朕……朕就是这遗书最后的署名者吗?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结局!这就是你们打下的江山的结局!!”
他状若疯狂,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光幕。砚台穿过光幕,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碎裂开来,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泼洒的、绝望的血泪。
不同的时空中,大明朝的精英们,也看到了这片光幕。
方孝孺正在教授皇孙朱允炆经义,看到“文明遗书”、“明朝血亲”八字,他浑身一震,手中书卷落地。“曹雪芹……雪芹……血亲……”他脸色煞白,随即又因激动而泛起潮红,“果然!果然苍天有眼,忠魂不泯!后世仍有仁人志士,不惜以小说为衣钵,存我文明之真精神,记我华夏之正史!”
他看到关于“清修《明史》篡改贬抑”、“文字狱”的部分,更是须发皆张,目眦欲裂。“蛮夷!禽兽!安敢如此涂青史,灭人伦,钳制天下口舌!”他转向一脸茫然的朱允炆,疾言厉色道:“殿下请看!夷狄之祸,岂止于刀兵?更在于毁我衣冠,变我风俗,乱我史笔,断我文脉!此乃千年未有之大浩劫!殿下他日若御极,定要铭记,华夷之辨,重于泰山!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然文明之盾,永不可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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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被老师激动的样子吓到,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光幕上关于“经济思想活力”、“女子诗社”、“早期启蒙”等内容吸引,觉得有些新奇,又隐隐觉得,似乎与平日所学“存天理,灭人欲”、“女子无才便是德”有些不同。
王阳明于龙场驿的破屋之中,刚刚经历生死磨难,对“心外无物”、“知行合一”的领悟又深一层。他静观光幕,神色平静中带着思索。
“《红楼梦》……以情悟道,以家喻国,以盛衰写文明代谢,此心学之印证也。”他缓缓道,“心即理,心即宇宙。一部小说,能承载文明之重,能引发后世如此震动,正在于其直指人心,触动了我华夏族群共同之‘心’——对美好之眷恋,对消亡之痛惜,对文明传承之焦虑。”
“其所言‘系统性衰败’,与朱子云‘理一分殊’、吾所言‘心即理’之事上磨练,皆有可参详处。制度、经济、天时、人心,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味归咎于一人一心,或一味固执于祖宗成法,皆非‘致良知’之举。当于事变中磨砺此心,于困境中洞察机理,方是‘知行合一’之真谛。”他看向光幕最后关于“文明自觉与历史清醒”的叩问,微微颔首,“此问,问得好。我辈读书人,所求不过此心光明,亦求文明之光明不灭。此小说,可作一面镜,照见己心,亦照见来路去程。”
张居正正在进行万历新政,整顿吏治,清丈土地,推行一条鞭法。他深夜未眠,处理公文,光幕的出现让他骤然警觉。他仔细阅读每一行字,尤其是关于“经济”、“金融”、“豪强仕绅”、“系统衰败”的部分。
“贾府经济……盘根错节的账簿……”张居正目光锐利,“何其相似!国朝积弊,便在于此!田赋不均,税粮诡寄,豪强兼并,国库虚空。一部小说,竟将财政崩溃之象,刻画得如此入微!”
他看到“资源错配与内耗”、“财富未用于创新或民生,而在无尽的排场、人情与内部倾轧中耗尽”,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冷峻的笑。他推行的改革,哪一项不是在试图扭转这种“错配”与“内耗”?清丈土地触动了谁的利益?考成法又让多少官员如坐针毡?排场、人情、倾轧……这官场的痼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宝玉等‘异端’被排斥,贪鄙的贾雨村一路青云……”张居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自己算“异端”吗?他厉行改革,不拘常格,得罪了无数守旧派和既得利益者。而那些善于钻营、结党营私之辈,确实往往升迁更快。他依靠太监冯保的支持,不也常常被诟病为结交内侍?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张居正低声重复,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不是皇帝,只是首辅,但他此刻的心情,竟与那“独木”有几分相通。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抗争,与时间赛跑,与庞大的惯性搏斗。光幕揭示的结局如此惨淡,更加深了他的紧迫感和一丝悲壮。
“至少,”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至少要让这倾颓,来得慢一些。要让这文明的血脉,多留存一些。后世之人,既能从《红楼梦》中看到衰亡之痛,也当有人,能从万历新政中,看到一丝挽救的努力。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说。我张叔大,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这大明江山!”
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