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出门与心上人见面,专程编个理由骗过长辈,这样的情形她并不陌生。
在她少女春心初次萌动时,也曾有过如此心惊胆战又甘之如饴的时刻。
那时她所为之扯谎的人,早已成了名字都不愿想起的人。
今日杨小姐为他欺瞒长辈、为他避人耳目,又怎知未来不会如自己一般,某日发觉所付真情不过是他人消遣,亦或是成为攀新高枝路上的绊脚石?
她凉凉地、刺刺地一声冷笑。
好似这样想就能使心中郁郁纾解,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潇洒模样。
视线却诚实地紧盯着店里,视线落在言笑晏晏的女子脸上,移也移不开。
尽管有面上与店门两层垂纱遮挡,她仍能看清那杨小姐仰脸望着自己的丈夫,眉眼弯弯,眸子亮得惊人。
刺痛了她的眼。
本以为曾有过一遭情伤,一颗心也应更麻木些;何况比起三年前,她已是个成□□人,更不该为一点情情爱爱而要死要活。
然而看着垂纱那一头丈夫熟悉的侧脸,看着他低头时露出如对至宝般的珍视而温存的神情,看着两人之间距离早已近得容不下第三个人,她仍心头闷痛,喘不上气来。
胃里亦如翻江倒海,这几日好不容易轻了些的恶心头晕重又袭来,叫她更肯定,前些时候果真是百病皆生于气。
岑再华强忍着不适与心头涩意,示意朱夏噤声,边轻手轻脚更向那铺子靠近几分,几乎要贴在门框上。
她小心避开里面人的视线,左耳倾着探。
声音于是更清晰,长驱直入地往她耳中钻。
“我自然是想见你的,只是这话说来又难为情,又叫我于心有愧……”
“你心有什么愧?还在想你那妻子么?”
“毕竟是成婚三年的发妻,我对她虽已无男女之情,却夫妻名分尚存,责不可废。”
岑再华因那一句“无男女之情”愣住,一腔怒火还未来得及尽数涌上心头,已被下一句的厚颜无耻所震住。
“我已差下人去告诉她,给她一月时间考虑,若一月之后还不愿自己让位,便只好休妻。夫妻一场,我也不愿走到那一步,她能自己想通最好。”
岑再华只觉浑身的血都直往脑门上涌。
读书人果真高明,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忘恩负义也能说成情深意重。
什么叫“无男女之情”?那日他从杨府寿宴回来,悉心哄骗她与杨小姐不过一面偶遇,而后温柔小意、床笫欢好,情动时的喘息与呢喃,也是无男女之情能够伪装的么?
什么叫“责不可废”?短短不到一月,便移情别恋,为攀高枝而要逼自己三年发妻下堂,或做妾或休弃,还摆出无子、不孝种种名头发落她,也能叫负责么?
甚至还假惺惺给她一月期限,做出心慈手软的模样给谁看!
有情无情、真心假意,究竟还有什么是不能被他言语颠倒的?
岑再华方才那点心痛早被满腹愤懑挤走,她死死盯着垂纱里头,指尖已掐进掌心的肉里,才堪堪拦住自己莫冲进去。
“你倒好心,”杨元霜却仍不满,撇嘴嗔他,“一月都等了,怎么不干脆等她三月、一年、一辈子?”
陈时瑾无奈却宠溺地叹一口气,伸手又收回,像是本想去碰她肩头。
“我可等不了更久,”他轻笑着看她,“我想同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外头,不必像今日这般,又要你找借口出府,又要避着人来这样偏僻的地方。”
“何况……一月之后,不恰是你的生辰么?”
杨元霜眼眸睁大,惊喜毫不遮掩:“你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若肯上心,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陈时瑾眼里漫溢着岑再华并不陌生的温柔。
“为你腾出位子,也算我准备的一件生辰礼罢——只要能叫你高兴。”
“我的生辰礼单只这个?”杨元霜眼波一横,斜睨着佯怒。
“自然不止,”陈时瑾的手终于没能忍住,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只是其中一样。”
“我会为你过一个热闹的、欢喜的生辰。”
再后面的话,岑再华已听不进去。
泪不争气地模糊眼眶,竟能叫她五感尽数如被堵住一般,看不清里头两人的含情眉目便算了,连听也听不进更多字眼。
若还在京城就好了。
还在京城,还有娘家,还有退路可去,她就能冲进铺子里,狠狠给那负心人一掌,把她这些天的郁气尽数发泄出来——
一掌又怎么够?
她恨不能掀掉他的发冠、揪住他的头发,撕掉他脸上那层虚伪的面皮,把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地打!
再问问那位巧笑倩兮的千金小姐,别人的丈夫用得可还满意?喜不喜欢和他一起挨这样的一顿?
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她只能把拳攥了又攥,指尖嵌进掌心已至发痛。良久,终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道垂着纱的门。
“去别的地方,”上了马车,岑再华轻声交代静安,“找离这边远一些的镖局,动作轻点,从那头走,别叫他看见你。”
静安得了朱夏递的眼色,不敢多问,只低头沉默起赶马车。
车里车外,主仆三人,一路上未再说过一句话。
……
京城,皇子府。
三年未见回信,犹如临空谷呐喊而无回音,顾清湛从开始的不解、气恼,已逐渐到了习惯的地步。
到最后,已不知究竟是真要一个回应,还是写给自己的交代。
写下来又寄出去,或许只是为疏解那一时的怅然;信上浓烈的诘问也好、平静的好奇也罢,或许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而今从未有音的山谷忽有回响,千里加急送来的信就在手上,他竟反倒有些情怯。
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顾清湛默然拆开信封,动作轻而小心。
他想,这信封不好,要撕掉上头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