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袒护
杨崇简垂首立于院中,语气虽恭敬,眼底却噙着稳稳的势在必得。混迹官场数十载,阅人无数,他最懂这些天家皇子的心思;何况久在五皇子麾下,对眼前人更有知根知底的把握。
四皇子顾清湛,素以沉稳自持、爱惜名声著称。步步谨慎,从不行差踏错,在朝堂之上更是滴水不漏,绝不给政敌半分弹劾的把柄。今日之事,说到底只是一介七品小官的夫妻私怨。他是昏了头,才瞠进这滩泥水,给了自己可乘之机。私刑动官、纵容妇人殴打朝廷命官,随便哪一条拎出去,都够御史台大做文章。
四皇子不肯让步自然更好,这桩由他一手拿捏住的把柄,递回京城,便是献给五殿下一份实打实的大功。
可惜以他对这位殿下的了解,恐怕必然要退一步了。退一步也好,好歹保下了陈时瑾。此人虽身份低微,却真有些实干的本事在身上,要紧的是能屈能伸、颇识时务,有鹰犬之才,堪当爪牙之力。<1何况……
面前闪过女儿天真骄纵、肖似其亡母的面容,杨崇简眉眼不觉柔和几分3却见顾清湛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玉佩,漫不经心看他一眼,并未露出想象中的为难神色。
抬眸开口,嗓音冷如淬冰,亦无丝毫退让之意。“杨大人好规矩,"他目光锐利地锁住杨崇简,“依你所见,夫妻之间生了口角,本王眼看着那男子理屈词穷,便欲掌掴妻子,于是为那可怜女子主持公道,竞也算动用私刑么?”
杨崇简微怔,随即从容应答:“自然。夫妻分合聚散,家中纷争,皆是家事,外人理当避嫌,不该插手。”
“好,"顾清湛嗤笑,好整以暇看他,“既然是夫妻家事,不该外人掺和,那方才岑氏与陈时瑾相争,不过夫妻纠葛,何来殴打朝廷命官一说?”杨崇简面色微变,没料到先前质问是为套话,当即驳道:“殿下此言差矣!”
“口角争执是家事,动手伤人、掌掴命官,伤的是朝廷在册官员,便不再是私宅家事,是违律之举。”
地上的陈时瑾闻言,艰难抬起肿胀不堪的脸,眼底燃起一丝希冀。对!
他是朝廷命官!
那皇子殿下打他便罢了,她一个白身妇人,又凭什么对他动手?如此以下犯上,就是违律!
却转瞬被头顶另一道声音浇灭,只听那贵人分毫不让,气势压人,厉声反问回去:
“杨大人分得倒是清楚。伤人越界、触及律法,便不是家事,那本王方才看见这陈县令动手欲掌掴岑氏,不也不是家事了么?”不等杨崇简再驳,声线骤然更沉冷,咄咄间脚步往前更进,踩在了陈时瑾的衣角上。
“朝廷命官私德有亏,不但背信弃义、休妻另娶,还要仗势欺辱发妻、威逼胁迫,岂不也难用一句家事掩过?”
“为官者立身先立德,他如此品行不修,处事便无底线,执掌权柄自然难守公允,如何不算公事?”
“何况他手握官府权势,以官位欺压弱势妇人,借公器逞私欲,已是以官压民、滥用职权,如何不算政事?”
步步紧逼之间,杨崇简面上从容,终于裂开一道裂痕。他万万没想到,四殿下竞为这点小事,半分不肯退让,今日就算与他撕破脸面,甚或背上动用私刑的骂名,也非要置陈时瑾于死地不可。他究竟是怎么得罪了这位殿下,把他大老远从京城招来!思及此,杨崇简忽有所觉,猛然扭头看向旁边那瘦弱妇人。方才她始终一声不吭,加上四皇子威势压来,竟叫他一时没注意这妇人。如今打眼一瞧,却见其虽面色苍白、形容憔悴,难掩五官轮廓之绝色。再想起四殿下这与消息传闻里截然不同的强硬坚决、寸步不让,又见他行动间已不自觉把那妇人庇在身后,以身形将她与自己隔开……这妇人与四殿下之间,分明关系匪浅!
杨崇简神思顿悟,电光火石之间,尚且来不及想出其中关窍,便见那妇人忽地抬起一张脸,目中已有盈盈泪光。
原是一旁立着的岑再华早在听顾清湛说到一半时,便心念一动。她虽不在朝为官,却并不愚钝,听懂顾清湛意图,当即敛去了方才掌国陈时瑾的凌厉锋芒。
下一刻肩头微微收紧,泪盈于睫,眼底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一副心生惶恐、惊惧无助的模样。<1〕
仰头望着顾清湛,声音因委屈恐惧而颤抖:“殿下”顾清湛听她如此一声,登时心头一紧,忙低头去看,对上她朦胧的泪眼,却从中寻出些熟悉的狡黠来。
于是松一口气,威胁似地横了杨崇简一眼,把他欲要开口喝止的打算吓退。便听岑再华语气已害怕得不成样,一字一句却丝毫不乱,口齿清楚,明明白白灌入在场人耳朵里头。
“原来为官者,并不能以官名欺民么?方才听我丈夫如此理直气壮,民妇还以为依我朝律法,就该官欺压民呢……”“方才陈县令同我说,我这些年的陪嫁、田庄铺面、银两财物,他半点都不会还给我。”
“就算我敢闹、敢告到京城,闹到官府,也有即将升任刺史的杨大人为他撑腰。”
她转头望向杨崇简,眸光清澈:“他说,在这安西地界,他和杨家一手遮天,便是回了京城,也连登闻鼓面前都走不到,就要被杨大人的人拦下。”而后重新仰头对着顾清湛,似很疑惑:“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讨不回公道的。殿下…这、这是真的吗?”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罪魁祸首一口气把话说完,又怯怯躲在了顾清湛身后,垂首敛眸,怯懦不安。
仿佛方才字字诛心,把杨崇简和陈时瑾绑在一处、坐实了官官相护、以权压人的人不是她一般。
察觉到她小心的动作与明了的意图,顾清湛眸底掠过一丝极不明显的欣然。面上却立刻挑眉,声色骤厉,目光扫过跪地的陈时瑾,又重重落于杨崇简身上。
“我竞不知,朝廷千里之外的安西,竞还有这样的事!”语气危险,威压顷刻似有实形般轰然压落,铺天盖地覆满整座庭院。“你们俩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