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在东京吃过的那顿更添了几分山野的雅趣和禅意。从先付的当季野菜拌芝麻豆腐,到碗物里清澈见底却鲜美无比的鲷鱼汤,再到烤得恰到好处、带着炭香的岚山名产“鲇”鱼,每一道都像一首俳句,简洁,却余味悠长。搭配的清酒是京都本地的“月桂冠”,清冽甘醇。
四人一边欣赏夜景,一边细细品味美食,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然而,这份宁静在宴席过半时被打破了。
隔壁包厢似乎来了新的客人,声音颇大,说的是中文,而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口吻,打破了整个餐厅静谧的氛围。
“……要我说,这日本料理也就吃个氛围,真论味道,还得是我们中国的山珍海味。这鱼,生不拉几的,有什么吃头?”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刘总说得是,不过这环境确实不错,请客户有面子。”另一个声音附和。
“那是,我这次来京都,就是陪几个日本客户,谈一笔大生意。小鬼子精得很,就得在这种地方,摆足了谱,他们才觉得你重视。”那个被称作刘总的人继续高谈阔论,声音透过并不算太隔音的日式移门,清晰地传了过来。
接着,是几个女声娇滴滴的奉承,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显然,隔壁是一桌中国来的“商务”客人,而且素质堪忧。
陈怀锦皱了皱眉,苏晓雨也停下了筷子,王硕和李想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在这种讲究“一期一会”、寂静禅意的高级料亭如此喧哗,实在是大煞风景。
他们本不想理会,打算快点吃完离开。但隔壁的喧闹声却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划拳行令,夹杂着一些粗俗的笑话和劝酒词,与这幽静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连进来上菜的女将,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尴尬和一丝不悦。
“几位先生,本店是传统料亭,希望能保持一个安静的氛围,还请几位……”女将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尽量委婉地提醒。
“安静?我们花钱吃饭,还不能说话了?”刘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不善,“你这是什么态度?把你们经理叫来!”
女将连连鞠躬道歉,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位穿着更为正式、经理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用流利许多的中文低声解释、安抚。
但那位刘总似乎觉得在女伴和下属面前丢了面子,不依不饶:“我告诉你,我在国内,什么样的餐厅没吃过?米其林三星我都当食堂!来你们这小日本的地方吃顿饭,是给你们面子!还敢嫌我们吵?信不信我把你这破店买下来?!”
语气狂妄,言辞粗鄙。
王硕听得直皱眉,低声骂了句:“什么素质,丢人丢到国外来了。”
李想也摇头:“这种人,有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苏晓雨有些担心地看了陈怀锦一眼,怕他年轻气盛,会出去理论。陈怀锦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并非怕事,只是觉得跟这种人理论,无异于对牛弹琴,徒惹一身骚,还坏了今晚的兴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位刘总大概是觉得经理的恭敬态度让他找回了场子,更加得意,声音也越发大了:“……我跟你们说,这次跟‘松本精工’的合同,差不多定了,三个亿!日元?呸!是人民币!三个亿!以后他们那条最新的生产线,就归我们公司代理了!”
他的同伴又是一阵夸张的恭维。
这时,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语气问:“刘总,那‘松本精工’的副社长,松本先生,这次可要招待好了。我听说他特别喜欢有格调的东西,对茶道、古董都有研究。咱们明天安排的行程……”
刘总满不在乎地打断:“研究个屁!小鬼子就喜欢装腔作势。我已经打听好了,这老头喜欢收集老物件,特别是跟中国有点关系的。我早就准备好了,托人从国内搞了件‘好东西’,明天给他一亮,保管他乐得找不着北!”
“哦?刘总准备了什么宝贝?”其他人好奇地问。
刘总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了些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夜晚,隔壁又没关门,陈怀锦他们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明代……青花……官窑……残件……修复得跟新的一样……”
陈怀锦原本平静的眼神,倏地一凝。明代青花?官窑?残件修复?
他本身就是历史系的学生,虽然主攻方向不是文物鉴定,但基本的常识和敏感度是有的。明代官窑青花瓷,流传有序、品相完好的,在市场上是何等珍贵,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且大多收藏在博物馆或顶级藏家手中,怎么可能轻易被一个听起来像暴发户的商人“搞到”,还拿来行贿?如果是残件修复……高水平的修复固然能以假乱真,但用来行贿,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这涉及文物走私和商业贿赂,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隔壁的刘总还在吹嘘他那件“宝贝”的来历和如何“以假乱真”,语气中满是得意。
苏晓雨也听出些不对劲,担忧地看向陈怀锦。王硕和李想虽然对古董不懂,但也觉得隔壁这帮人不像干正经事的。
陈怀锦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对苏晓雨他们低声说:“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怀锦?”苏晓雨拉住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别多管闲事。
陈怀锦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我去结账,顺便透透气。”
他拉开移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那位经理还在隔壁包厢门口,满脸为难地应付着刘总的刁难。看到陈怀锦出来,经理连忙鞠躬致歉:“非常抱歉,客人,打扰到您了,我们正在处理。”
陈怀锦用日语平静地说:“没关系。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经理连忙指示了方向。陈怀锦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洗手间,而是走到廊下,那里正对着庭院,夜风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