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残雪,早已随东风消融殆尽,不复冬日皑白之景。
山涧层冰日渐消融,泻作潺潺流泉,循山势蜿蜒而下,于幽谷间汇为清溪,复奔涌注入临江。
山间林木经一冬枯寂,寒枝上渐绽嫩黄芽苞,隐隐含翠。
天时渐长,临江岸畔,垂柳已舒柔条,嫩黄浅绿相间,随风轻飏,袅袅如丝。
江水春汛初起,号子声悠远入云,惊起滩头水鸟,振翅掠空。
百里之外,青岚山巅。
三道剑光破水云门云雾而起,凌虚破空,向南疾驰。
剑光澄澈,流虹贯日,端的是仙家气象。
剑上立着三位年轻修士,为首者正是陈守拙,玄色道袍临风猎猎,身姿挺括如松。
身后二人,一为周元朗,一为吴端,皆是水云门炼气期弟子。三人奉师命、承门令,往新定封地巡察一行。
剑光迅疾,穿云渡壑,山川田野在脚下飞速倒退。
周元朗扶剑四顾,俯瞰人间烟火,忽而笑道:“陈师兄,这般微末琐事,何须你亲往?我与吴师弟二人走一遭足矣。”
陈守拙淡淡一笑:“既是门中吩咐,理当亲自一行,不可轻慢。”
周元朗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不过几处凡俗地界罢了,能有什么紧要?走马观花一圈,回去复命便是,难道还能在那穷乡僻壤觅得仙草奇珍不成?”
吴端在旁亦附和笑道:“我等修行之人,本当潜心问道,精进修为,这些俗务杂事,交由我等处置便可。陈师兄你,就是太过持重笃实了。”
陈守拙听着二人言语,面上只温然含笑,随意应和,心中却蓦然忆起临行前夕,师父馀伯常郑重叮嘱之语:
“此番前往临江、西云、青阳三地,你需暗中察访,看地界之中是否隐有修行世家,亦要留意周遭有无异常。若有蛛丝马迹,务必据实回山告我。”
师父特意如此嘱咐,陈守拙暗自思忖,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沉吟间,吴端忽又开口:“陈师兄,你说门中费尽心思谋取这几处封地,究竟是作何打算?”
周元朗抢先接话,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这你便不懂了。封地物产赋税,尽归门中所有,凡民亦归我水云门统御,此皆是实打实的修行资源。”
吴端恍然颔首:“我看那临江一带水土丰饶,正是栽种灵稻的上佳之地。”
周元朗点头称是,目光陡然向下一指,高声道:“你们看,那便是临江了!”
陈守拙循其所指望去。
只见下方一条大江蜿蜒如带,碧波万顷,日光洒落在江面,碎金万千。江两岸平畴沃野,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腾。远处一座临江小镇依水而建,屋舍鳞次栉比,街巷间人影绰绰,一派市井烟火之气。
“此处凡民居者,倒是为数不少。”吴端叹道。
周元朗俯瞰着街巷间往来如蚁的凡人,嘴角勾起一抹漠然笑意:“确实不少。往后,这一草一木,一人一田,便都是我水云门所有了。”
陈守拙侧目看了二人一眼。
周元朗与吴端望着脚下众生,眼神里无半分悲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漠然,恰似田舍翁视垄亩禾苗,牧人看圈中牛羊,全然不将凡人性命哀乐放在心上。
那眼神,让陈守拙心底无端泛起一阵涩然。
他幼时本居山下凡村,父母皆是躬耕农人,春耕秋收,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年辛劳,亦仅够勉强糊口。
那时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饱腹暖身,衣裳无补丁。幸而后来得遇师父,被携入仙门,方知天地广阔,另有长生大道。
可故里村中乡亲,那些如他爹娘一般的凡人,依旧世代耕耘,不知仙门,不知封地,更不知自己身家性命,早已被云端修士一言而定。
望着身旁两位自幼长于仙门、不知人间疾苦的同门,陈守拙一时恍惚。
若当年无缘被师父带离凡尘,此刻的自己,是否也如蝼蚁一般,被人这般轻鄙俯视?
周元朗察觉他目光,转头问道:“陈师兄,怎么了?”
陈守拙收敛心神,轻轻摇头:“无事,只是忽然想起些许陈年旧事。”
周元朗也不多问,复又低头望向凡世,语气轻慢:“这些凡人,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归我水云门统御。日后栽种的灵稻、豢养的灵畜,尽供我等修行所用,他们能为仙门奔走效力,已是天大造化。”
吴端连连点头:“周师兄所言极是。修行者本就是天地灵秀所钟,凡人命如草芥,供我等驱策,本就是天经地义。”
陈守拙听在耳中,心底那股不适之感愈发浓重,却未曾多言。
剑光愈发逼近临江镇,屋舍街巷愈发清淅可见。
挑担商贩、赶牛车的农人、路边闲坐的老者、追逐嬉闹的稚童,一一映入眼帘。孩童清脆笑声随风飘来,又转瞬散于风里。
周元朗看着那些凡夫俗子,淡淡开口:“这些凡人,碌碌一生不过数十寒暑,粗茶淡饭,敝衣褴缕,生老病死,浑噩度日,这般人生,又有何意趣?”
吴端笑道:“正因如此,我等才是人上之人。”
周元朗听罢,与他相视一笑。
“此地水土绝佳,若是禀明门中,在此辟建庄田,种上上等灵稻,一年收成,便可远超门中月例供奉。”
吴端迟疑道:“师兄想得虽好,可这封地终归是门中公产,并非你我私有。”
周元朗嘿然一笑:“门中公产又如何?日后稍加运作,求得出镇镇守此地之职,取用些许封地产出,亦是顺理成章。”
陈守拙未曾插言。
这两人出身仙门,即便这般在他耳边密谋,他也无可奈何。
索性一路沉默。
三道剑光缓缓下沉,临近江镇上空。
镇中街巷、店铺招牌、屋舍瓦片、院中晾晒衣物,皆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