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过中天,斜斜悬在天际。
院外老柳新叶初抽,嫩翠盈枝,沐在日光里,漾着温润柔光。秦广林径自坐于石凳之上,默然不语;秦越侍立一旁,亦不多言,只解下腰间长剑,轻倚墙根。
秦广林抬目看他:“那江氏得仙门器重,主理三地,你心中可服气?”
秦越从容应道:“江仙既入仙门法眼,反倒说明我秦家未被仙门看中,依儿子之见,这未必不是好事。”
“日后暗中谋划,自然也不易被注意。”
秦广林闻言,有些意外,微微颔首。此子别的不论,心性坦荡,最是让他宽慰。
“你能这般想便好。”秦广林缓缓开口,“我原还怕你心有不甘,日后冲动,误了大事。”
“儿子省得。”秦越应声。
秦广林又道:“江仙日后便是三地署理之主家,你往后见他,须得躬敬谦和,不可失了礼数。”
秦越点头应诺。
秦广林沉默片刻,话锋忽转:“那万家万衍,你如何看?”
秦越略一思忖,道:“今日颁诏,万衍自始至终缄默无言。他胞弟在水云门修行,本以为署理之位十拿九稳,如今落空,换作何人,心中都难平复。”
秦广林沉声道:“他若因此积怨,日后恐要滋生祸端。”
秦越微怔:“爹爹之意是……”
秦广林摇了摇头:“我并非要提防于他,只是在思量,我秦家本是猎户出身,无甚根基,往后该走哪条路,方能安稳立足。”
他起身负手,立在院中。
“我秦家世代以狩猎为生,根基浅薄,当稳扎稳打,徐徐图之,不可冒进。”
秦越垂首默然。
秦广林续道:“江仙虽为三地主事,可仙门并未明令禁止各家相争,这般安排,分明是欲以凡俗家族互竞,如养蛊一般,择强而用。”
秦越思索片刻,开口道:“爹爹,儿子这些年在山中奔走,寻得几处灵气汇聚之地,若日后开垦为灵田,虽比不上封地正统产出,也算一条修行生计。”
秦广林点头:“灵田之事,你日后便着手张罗。”
“儿子谨记。”
“还有,你多与江仙走动往来。他初掌三地,诸事繁杂,若有能用得上我秦家之处,便伸手相帮。人情留一线,我秦家日后谋求发展,也多一分依仗。”
秦广林看着他,忽而一笑,语气转柔:“你今年年岁几何?”
秦越一怔,如实答道:“十九岁了。”
“十九,已是弱冠之龄,不小了。”秦广林语气放缓,“该议亲成家了。”
秦越张口欲言,却被父亲目光止住。
“修行是修行,成家是成家,二者并不相悖。”秦广林笑道,“我这般年纪,早已盼着含饴弄孙,抱一抱秦家的骨肉了。”
秦越面颊微热,垂首不语。
秦广林也不逼他,只挥了挥手:“罢了,日后再议吧。”
秦越如释重负,躬身告退,快步离去。
秦广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温厚笑意。
……
西云县,万家书房。
万衍独坐案前,案上摊着那只莹绿小瓶,还有胞弟的亲笔书信。
信他已反复读过多遍。信中言,弟弟已随师尊远游修行,短日内难归;那绿瓶之中,藏有一口青玄岩髓气,是他费尽周折、耗去无数灵石寻来的灵粹,嘱他好生修行,莫要自弃。
万衍放下信缄,指尖轻托起那只莹绿小瓶,瓶身微凉,隔着重玉,仍能隐约感知瓶中灵气沉厚沉稳,雄浑内敛。
他怔怔凝视那小瓶许久,终是轻轻搁回案上,并未急于吞服。
随即起身,在书房内缓步徘徊,步履轻缓,每一步却似踏在心尖之上,沉闷无声。
他忽然忆起昔日吞服云霜蝶梦清气的那日。
那一口灵气入体,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桀骜难驯,最终化作乱流溃散丹田,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至今仍刻骨铭心。
灵根残缺。
四字如影随形,困了他整整半生。
幼时,水云门道长一语断他:“此子灵根残缺,修行之路,难如登天。”
他偏不信命,日夜苦修,堪堪凝息圆满。他曾以为,只要勤勉不辍,总能弥补天缺。
可那一日灵气反噬,让他彻骨清醒,灵根之残,非苦修可补,非灵药可愈。
夜风穿堂而入。
他倦了,不想再寻灵丹,不想再练功法,不想再执着于炼气登仙的幻梦。
修行之路,于他而言,大抵已是穷途。
万衍转身出了书房。
夜色沉沉,庭院寂寂无人。
他穿廊过院,象是做贼一样。
廊下灯笼昏光摇曳。
行至后院,一扇紧闭的门前,他驻足而立,摆手,示意院门口下人退下。
门内漆黑,无半点灯火。
他静立片刻,抬手推院,来到屋前。
木门轻响,窗棂漏进月光,在地上铺就一层薄银。
床榻之上,沉蘅和衣而眠,听得动静,缓缓坐起身。
月色洒在她面上,清辉如玉,不染尘俗,让人动容。
她抬眸望向万衍,目光平静无波,只淡淡凝视。
万衍立在门口,亦望着她。
二人相对无言,静默良久。
终是沉蘅先开口,声音清泠,如山泉漱石:“万公子深夜至此,有何见教?”
万衍未答,迈步入室,随手带上门扉。
屋内更显幽暗,唯有月光自窗格透入,在地面划下数道银痕。
沉蘅端坐榻上,看着他步步走近,面上依旧淡漠,那双眸子,在月色下愈发明亮。
万衍停在榻前,垂眸看她。
沉蘅默然相对,静待他开口。
万衍沉声道:“我灵根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