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水暖,江面水汽自波心袅袅蒸腾,与山间漫下的晨雾搅作一团,乳白绵密,如轻纱、似寒烟,将整座临江镇裹入一片混沌迷朦之中。
抬眼望,天穹澄澈无云,东方山头已剖出一抹淡若鱼腹的曦光,晕开一片朦胧亮意,却穿不透这江畔浓雾,只将雾海染作淡金。
老张头推开江府朱门,他佝偻着背,手中竹帚扫过湿冷青石,一下,又一下。
扫得片刻,腰背发酸,他直起身来,揉了揉昏花老眼,指腹蹭过眼角霜白。忽觉远处有人影晃动,影影绰绰,似有似无。
初时只当是雾气作崇,花了眼睛。
再定睛望去,那哪里是雾气,分明是三道黑影破雾而来。
黑袍裹身,宽沿斗笠压低,遮去面目全貌,步履迅疾如风。
雾气在他们身侧如活物般退避,让出一条信道,不过瞬息工夫,已至江府门前。
老张头握着竹帚的手微微一颤。
那为首之人抬手摘去斗笠,随手往身后一抛,被随从稳稳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露出来的是一张不过二十出头的面庞,面容周正,鼻直口方,本是端正相貌,可眉宇间横溢着一股跋扈骄纵之气,将那份端正毁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老张头,不带半分人情,倒象在打量一件挡路的旧物,轻慢又鄙夷。
“江主家何在?”
老张头被那目光剜得浑身不自在,忙躬身弯腰,语气带着几分敬畏:“在、在府中。敢问几位仙长是……”
那人根本不接话,袍袖一拂,径直迈步往府内闯。
身后两名随从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分立两侧,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冷硬如石,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刀鞘上却有灵气暗涌,活脱脱两尊煞气逼人的门神。
老张头下意识伸手想拦,可指尖刚要触及对方衣袍,便被一股无形气劲震得缩回手来,指骨剧痛,如遭电击,心头骇然。
哪里还敢再多言,只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三人踏入府门,如入无人之境。
江仙正端坐案前用早膳。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再无多馀。他浅啜两口,便放下瓷碗,伸手取过案上那本陈旧手札。
正要翻开折角处继续研读,厅外便传来老张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主家,府外来了三个人,口称是……是平康周家的人,要见您。老奴拦不住……”
话说得气喘吁吁,满是徨恐。
他合上手札,端起瓷碗,将剩馀米粥一饮而尽,拭了拭嘴角,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厅内仆役无人敢上前奉茶,三人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占据席位。
周兼章坐于上首客位,他右腿轻搭左腿,姿态散漫倨傲,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厅内陈设,从雕花梁柱到案上瓷瓶,从壁上字画到地上青砖,皆被视作寻常俗物。
江仙踏入厅中,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只一眼,便勘透修为,为首的周兼章,不过炼气一层,根基虽算扎实,却也说不上多出众;身后两名随从,皆是凝息境界,年纪尚轻,目光却沉稳,显然是周家精心培养的后辈。
这般阵仗,放在寻常散修面前,确实足以震慑。
周兼章见江仙入内,这才慢悠悠起身,虚虚拱手,手抬得敷衍,腰弯得勉强,口中道:
“江主家,久仰大名。”
语气里哪有半分久仰的意思。
江仙依礼还揖,从容坐于主位。
他不主动攀谈,不卑不亢,只静静待对方开口,沉默,有时比言语更有力量。
周兼章显然不适应这种沉默,轻咳一声,语气慢悠悠地开口,故作老成持重道。
“江主家,西云万家闹出的大事,想来主家早已有所耳闻了吧?”
周兼章语气反倒更添了几分正气凛然的意味。
“万家少主万衍,私下修行邪异功法,最终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其父万里秋受邪法反噬,也一同殒命。万氏满门皆为邪法所染,若不及时清除,必成祸患。”
他顿了顿,下巴微扬,目光灼灼地盯着江仙。
“我周家秉持天道,替天行道,明察秋毫,早已代江主家清理门户,绝了这邪法祸端。”
屠戮满门,还要将污名扣在死者身上。
如今更登门他府上,明着是告知此事,实则是宣告自家威势,是试探底线的行为。
江仙目光冷冽,直视周兼章。
“万氏私修邪法,隐秘至极。周家远在平康,中间隔着披月山,隔着青阳镇,隔着百里路途,又是如何这般清楚万家的隐秘?”
周兼章脸上的笑意微滞。
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当面质疑周家的话。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周家在平康盘踞多年,耳目遍布四方,万家这点小动作,如何瞒得过我周家眼线?”
江仙却不接这话,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周家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江某本该感激。只是有一事,江某始终不明,还望周公子解惑。”
周兼章眉头紧蹙,已有几分不耐:“江主家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江仙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声音朗朗,一字一句如断金裂石:
“万衍,是我下手所废去的修为,想来也是我所杀。”
“此处地界,乃水云门亲封于我江家。方圆一草一木,一宗一族,皆是我江家辖内之民。”
江仙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周兼章,声音愈发冷厉:“万家存亡,是我江家辖内之事,与周家无干。”
“我倒想问问,周家凭什么越过我江家,替我做主?凭什么屠戮我辖内宗族,还敢冠以替天行道之名?谁给你们的胆子!”
周兼章脸上的轻篾与窘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愕,是难以置信,随即转为恼羞成怒。
不过一个新晋小族,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