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收,云淡,斜阳骚暖。
平阿县城南原野上,混合着血腥气的空气中,人声鼎沸,尽是将士们大战大胜后的兴奋喧哗。
清扫战场的兵士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一边麻利忙活着,一边唾沫横飞地相互吹嘘着。
一名年轻骑兵一脚踢开一具汉军甲士的尸体,从他身下抽出一柄完好的环首刀,爱不释手地擦拭着,一边嚷嚷道:“俺就说跟着王上,准能打赢吕老贼。嘿嘿,那怕足足两万汉军,耀武扬威,顶个屁用?吕老贼又是拒马又是矛阵的,大玩花活儿,顶个屁用?最后还不是尿了一地血?”
“你小子就吹吧,刚才不知道是谁,面对拒马阵时,腿肚子都在打颤。”旁边一名脸颊带伤的中年骑兵,费力从泥地里拔出一支完好的箭矢,闻言毫不留情的嘲弄道。
“此战要不是齐受那厮好生了得,亲率披铁甲的弟兄强行捅进去,就怕咱们现在真个还在啃硬骨头呢!”
“最关键还是要看王上,用兵那叫一个神,将大汉骑军给拨弄的团团转,只剩下挨打了。”
“王上也真个猛,最后竟然亲率五百亲卫,与吕泽五百骑对冲互掏,嘿,还直接将那老小子给阵斩了!这武勇,嘶,霸王也不过如此了吧。”
“嘿,你们这群小子,也亲眼看见我率二百铁骑、八百骑军,硬凿汉步军,连破四重拒马阵了?怎么震惊成这样?看看你们这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相比于兵士们的一惊一乍,中下层的军官们则是另外一番忙碌。
站在战场边缘的他们,一边大声喝着清点缴获、收拢俘虏,一边交换着各自战况,脸上的红光和飞扬的眉梢,也将心头的激昂展露无疑。
“快!把这些俘虏赶到那边空地去,别让他们碍事!”
“记下来、记下来,七屯三什,斩首七级,缴获铁甲五副!”
“哈哈,我们屯可是缴获完好战马八匹。”
“这些大梁俘虏出身的小子,可是赶上好时候,这一仗下来,军功、赏赐、田地、宅院,什么都有了,就缺个娘们了。”
“娘们不是王上给发吗?”
“嘿,你们这群混帐说什么?我率领二百铁骑,突破四重拒马阵,凿穿六千汉步军,堪称功劳第一?呵呵,也不能那么说,别的将领也有付出,功劳也不小。”
靳歙催马穿过如同浓烈酒浆般让人不觉熏熏然的大胜战场,见那个讨厌的身影趾高气扬,满战场乱转,逢人鼓吹自我功绩,唯恐有人不知,不免冷然摇头。
他孤零零走到了那片刚结束了一场惨烈厮杀的方寸之地,跃下马,缓缓蹲下身去。
昔日威严赫赫的周吕王,甲胄破碎,身躯僵直,倒在这片尘土之中,面容犹自凝固着莫名的惊怒与不甘。
默默注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靳歙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
这位备受汉王倚重,地位尊崇,堪称举足轻重的一代名将,想不到就此折戟沉沙,葬身在这小小的平阿城下。
可见身处乱世之中,任你出身名门,位高权重,执掌千军万马,高高在上仿佛能主宰众生,但下一刻,便可能如这眼前这副景象,功名霸业尽化尘土,只馀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
恍惚间,靳歙仿佛又回到了身在汉营,在吕泽摩下任将之时。
当时每逢大战,吕泽都会对他详加剖析战局,刻意指点、栽培,并多次拍着他的肩膀,称许他“沉稳可造”。而当他作战失利,吕泽严厉斥责之馀,也还会给予蕴含期望的点拨————
而今,昔日的主将,倒在了他如今效忠的王上剑下。而他,也在其中不遗馀力的贡献了一份力量。
复杂的情感缠绕在靳歙心头,没有后悔,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身处洪流、身不由己的苍凉。
他伸出手,轻轻将吕泽怒睁的双眼合上:“大王————走好————”
待靳歙重新站起身来,脸色已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严峻。
两名亲卫健步如飞,脸庞潮红,赶上前来向他禀报初步统计上来的战报。
闻听后,那怕靳歙心里提前有了预估,依旧一丝难以言喻的讶异与震撼泛起。
这一战,汉营六千步军,战死有一千八百馀,投降者约四千。其中伤重残疾者逾千,精壮无伤者约三千。至于五千五百骑军,战死过半,投降有四百馀骑,周信带领约两千骑仓皇逃走。
靳歙语调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也就是说,吕泽带来的这两万汉军精锐,至此,真正全军复没了————”
一边低语着,他不由抬起头,望向了平阿县南面城墙。
残破的城墙上,玄青甲袍的韩信正凭墙而立,双手撑着冰冷的城垛,极目向南眺望。
那里,是周信带领两千汉骑溃逃的方向,也是刘邦、项籍两大势力纠缠角力到关键时刻的灸热之处。
秋风拂动他的战袍,身影被斜阳拖得老长,带着莫名胜利之后的孤傲与高冷。
靳歙将后续清点、整顿俘虏的事务交代给麾下,催马入城,登上城墙,来到韩信身后。
“王上。”靳歙躬身行礼。
韩信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南方,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
靳歙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大战开启之前,王上是否就已决意不仅要击退吕泽,更要将其全军复没,乃至于,阵斩于他?”
韩信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太多胜利后的喜色,坦率的轻轻点了点头:“不错,还是那句话,吕泽用兵,堂堂正正有馀,奇诡机变不足。击败他,并非难事,但想将他这两万大军也一口吞下,连带他本人也留在这里,倒是要费些心思。呵,看,这不耗费了寡人足足三日时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话语中的内容却让靳款心头摇曳不已0
回想起这三日来的战况,一日大破汉骑兵,挫其锐气;二日大败汉步军,乱其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