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平静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城楼上激起千层浪。
李世民眼神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经被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取代，他死死盯著阶下的太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你不是要谋反？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局？！”
这个认知太过顛覆，让他一时间难以消化。
不仅是他，城楼上所有的人都懵了！
李泰、李治、长孙无忌、魏徵、房玄龄、程知节、尉迟敬德、李大亮————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错愕。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著各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太子没有谋反？反而是在——引蛇出洞，清除叛逆？！
这————这怎么可能？！
李泰肥胖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更浓烈的“惊疑”和“愤怒”取代。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指著李承乾质问：“可是李承乾！就算你是设局除奸，为何不提前告知父皇？！將父皇蒙在鼓里？置父皇安危於何地？！
还有，你装病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怕父皇真去东宫，陷入险境？！”
他试图將话题引向太子“不忠不孝”、“罔顾君父安危”的方向，掩饰自己內心的慌乱，同时也想坐实太子確有“欺君”之举，並非全然无辜。
面对李泰咄咄逼人的质问，李承乾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素白中衣的袖口，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李泰：“谁说孤————没有告诉陛下？”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孤在东宫装病，如此机密”之事，为何会恰好”被陛下的眼线探知，並及时”稟报到了陛下面前？”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李世民和牛进达，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若孤真要谋反，如此关键步骤，岂会不格外小心谨慎？岂能让这等病重”的消息，如此轻易地泄露出去？还泄露得————恰到好处？”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再者，孤派內侍持病危”奏疏前往两仪殿，那內侍————为何迟迟未能將奏疏送到陛下面前？为何会在途中消失无踪”？陛下，您难道不觉得蹊蹺吗？”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回到李世民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这些，都是臣——故意为之！故意泄露病重”消息，让陛下警觉！故意让奏疏消失”，让陛下生疑！
这一切的破绽”，都是为了引起陛下的警惕，让陛下————提前戒备！
若非如此，李元昌、侯君集这群逆贼，焉能如此顺利地跳出来就被拿下，等於是自投罗网？！”
李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世民、魏徵、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此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看似“疏忽”的泄密和奏疏的“失踪”，竟是太子精心设计的诱饵和警报！
是为了將计就计，將叛贼引入死地！这其中的胆识、算计和对人心（尤其是李世民多疑性格）
的把握，令人心惊！
李世民愣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震惊、错愕、后怕、一丝被戏弄的慍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
他看著眼前这个儿子，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又如此————深不可测。
长孙无忌的震惊则迅速转化为惊骇！他表面维持著错愕的表情，內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深的心机！好大的局！承乾——他竟有如此手段？！
他不仅清除了李元昌、侯君集这些明敌，更藉此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陛下，证明了他的心智和————狠辣！稚奴————稚奴如何是他的对手？！
房玄龄满脸错愕，隨即是深深的思索和一丝后怕的庆幸。
他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复杂地看著李承乾：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竟是以身为饵，以国为局！殿下————你此番行险，虽除巨奸，却也————太过惊心动魄了？！
而魏徵————
这位刚刚还声泪俱下、以死相諫、將太子谋反的根源归结於“陛下逼迫”的老臣，此刻彻底傻眼了！
他脸上的泪痕犹在，花白的鬍鬚上还沾著泪珠，那双因激动而圆睁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极度的茫然、困惑和————荒谬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仿佛被抽乾了力气，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脑子里在嗡嗡作响！
我说太子谋反是被逼无奈————
我说陛下步步紧逼才酿成此祸————
我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恨不得撞死在陛下面前————
结果————结果太子根本没想谋反？！
他装病是计！泄密是计！
连奏疏失踪”都是计！
他根本不是被逼得绝望才鋌而走险，而是————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那我刚才那番痛心疾首、死諫陛下的言辞————算什么？
笑话？！
巨大的落差和认知顛覆，让这位以耿直刚烈著称的老臣，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无地自容的尷尬和一种近乎荒诞的眩晕。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著眾人各异的神色，最终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刚刚那番掏心掏肺、指斥君父的“忠言”，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自己脸上！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凝重。
只有远处叛军垂死的哀嚎和夜风的呜咽，仿佛在为这场惊天逆转的闹剧奏响背景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