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陶斯亮打富欺贫,鱼肉百姓的证据,十分确凿,又有燕暄本人鉴审,所以,等禁军和南巡钦差一进县城,连夜就抄了他的家。
至于南阳和滨州方面,燕暄也早有部署,顺着刘安和陶斯亮的人脉网络,很快就有了突破。
虽然不能一鼓作气,一网打尽,也极大震慑了江南的官场。
因为,陶斯亮是土生土长的清水县人,又在当地为官多年,树大根深,罪行昭著,清水百姓在他的重利盘剥下,虽不至忍饥受冻,也是十室九匮,衣单食薄,苦其久矣阿!
一夫得情,千室鸣弦。
听说瑄王殿下来了,百姓们还不奔走相告,蜂拥蚁屯地,跑来县衙告状么?
短短三天,他就收到了一百三十七斤的诉状和证词!
不是一百三十七页,一百三十七本,是一百三十七是斤!
面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陶斯亮和刘安一党,却还在抱脏叫屈。
尤其刘安,他一口咬定,这次,是陶斯亮谎报匪情,诓骗上司,他也是怕流民四窜,惊扰御驾才派兵围县的,他是被利用陷害的。
至于,陶斯亮在清水的种种罪行,他虽然也有耳闻,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才没有上报。
渎职失察是有,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绝对没有。
而陶斯亮则像是哑巴了一样,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过。该画的押,却连看也不看,大笔一挥全都签了。
燕暄,十六岁就去了燕云关,还跟随北威王追剿过叛贼,立过军功,经风雨,见世面,不是一个不识民生疾苦,只会坐而论道的白面王爷。
像陶斯亮这样的小官巨贪,贪官蠹役,甚至比他更有过之的饕餮之徒,燕暄也不是没见过。
但,像他这么泰然无畏的,却是第一个。
何其年,何大人道:
“陶斯亮,霸踞清水二十余年,上下通吃,左右逢源,在滨州的利益关系,更是盘根错节。此案的牵连者一定很广,微臣担心……”
“微臣是担心,滨州一党幕后的人,恐怕,不在地方阿。”
张岱宗,张大人也赞同。
“陶斯亮的卷宗,和他本人,王爷也已经看过,以他的性格和头脑,明知自己死到临头,是绝对不可能这么淡定,泰然的。”
“除非,他早有心理准备。”
燕暄揉了揉鼻梁。
“他的家眷,和女儿女婿,也没坦白交代么?”
“没有。他们也什么都不肯说。”
燕暄示意何其年,张岱宗赐坐。
“关于清水一案,本王,已经把二位大人的奏疏密封,发出了,快马加鞭,最快,也得七八日才能抵京。”
何其年和张岱宗对视一眼。
“王爷已经有思路了么?”
燕暄微微一笑。
“二位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王爷,您想怎么办?就请您明示罢。”
“一查到底。”
燕暄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县衙大堂。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还有十天,就是中秋了,一场雨后,天气就有了凉意,夜,也越来越深了。一阵乍寒起风,竟又灰蒙蒙地下了起来。
偌大的县衙正堂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和秋雨滴在瓦檐上的沙沙微响。
大燕,京都。滨州清水一案,在朝堂掀起的轩然大波,比今年钱塘江大潮的水还要深,浪还要高,声音还要大。
沉寂已久的燕暄,和七年前一样,再次,站到了权力角斗的风口浪尖。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燕王手里的仁义之刀,这一次,真能斩断那只辽东虎的翅膀么?
阎培雄,又会不会束手卷甲,听命还朝呢?
明王,瑄王,暻王,谁,才是陛下心目中,真正的储君呢?
比起京都的风云诡谲,翻江倒海,正处震中的滨州,反而是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为了今年的中秋,百姓们早早挂起了灯笼,甚至还买了鞭炮,轧了火龙,就连滨州辖内最穷僻的山嘴村,都请了戏班去唱社戏。
比往年过大年还热闹。
期间,滨州知州陈耀祖的夫人吴氏,来请过两次安,王道娥都正常接待了,对她话里话外的试探和开罪,也做了些安抚。
还收下了那对儿汝玉冰裂葫芦宝瓶,和一幅黄子明的《富秋山图》。
王道娥站在城楼上,看着家家户户的炊烟,一阵阵的欢笑声,爆竹声,锣鼓声,伴随着缕缕香烟,一直洋溢到了天上。
连月亮都跟着笑的更亮了。
“我们也回去拜月亮,吃月饼罢。”
“不等王爷了么?”
“日月分辉,山河共影。又岂在朝朝暮暮。”
昨夜,在灯下,枯坐了半宿,王道娥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写。
所以,今天,燕暄只收到了二十个月饼,和一张顺祝秋安的小笺。
她这个不栉进士,也许,还没有通过瑄王殿下的考试,他那个天之骄子,又何曾,真的走进过她的心?
那块空了一块儿的心,装着的,是那天的湛湛青空,悠悠白云,还有破草帽下的那半张脸。
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