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重于社稷————”
刚才那个死了孙子的老机工,突然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粗纸册子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咱们算个什么匹夫————咱们在老爷们眼里,连他们园林里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老机工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最底层无产者觉醒的绚烂光芒。
“他们停了机房,饿死咱们的孩子,逼着咱们去跟朝廷的刀子拼命。”
“他们地窖里藏着三万石粮食!三万石啊!”
老机工发出一声尤如困兽般的嘶吼,一把将面前的酒碗摔得粉碎。
“去他娘的周青天!去他娘的张才子!”
老机工发出一声尤如困兽般的嘶吼,一把将面前的酒碗摔得粉碎。
“走!去找李万隆那个畜生算帐!”
“他欠咱们的工钱!他欠我女儿的命!”
酒肆里的几十名机工红着眼睛,抄起长条板凳、扁担,尤如一群被激怒的饿狼,嘶吼着冲出了大门。
然而,愤怒是一回事,送死是另一回事。
当这几十个衣衫槛褛、饿得双腿发软的机工,顺着闯门大街冲出不到百十步,眼看着远处那座占地广阔、高墙耸立,门前站着十几个手持水火棍、腰间甚至别着短刀的李家护院时,冲在最前面的人,脚步本能地放缓了。
那可是李家。苏州城排名前三的大机户。
李家的宅子墙高两丈,大门是用整块的铁力木包着铜皮钉死的。平时哪怕是苏州知府衙门里的捕快去拿人,也得客客气气地递帖子。
就凭他们这几十个拿着破木棍的苦哈哈,冲上去跟那些天天吃肉喝酒的护院家丁打?
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恐惧,这种烙印在封建底层百姓骨子里的对强权的天然敬畏,在冷风一吹之下,开始让他们发热的头脑出现了一丝退缩的迟疑。
“咋办?李家有家丁————咱们打不过啊————”一个年轻的织工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扁担微微下垂。
就在这股民怨之火即将因为实力的巨大悬殊而熄灭、退潮的死穴关头。
“当啷!”
一辆原本停在巷子拐角处、盖着厚重油布的独轮大车,突然被人一脚从侧面狠狠踹翻。
油布散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不是白菜,不是劈柴。而是整整齐齐、码放得象小山一样的上百根前端包着铁皮的粗木棍、几十把磨得锃亮的开山短斧,以及一捆捆早就浸透了猛火油、只等点燃的火把!
“怕个鸟!”
一个身材极其魁悟、脸上带着一道暗红色刀疤的“织工”,猛地从人群的阴影里跳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和大家一样散发着酸臭味的粗布短褐,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那双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根本没有底层百姓的麻木与惊恐,只有一种受过极其严苛军事训练才有的冷酷。
他根本不是什么苏州的织工,而是特意从北镇抚司诏狱里抽调出来的暗桩大档头。
大档头没有废话,直接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开山短斧,转身面向那群正在尤豫的机工,声如炸雷。
“李家有刀,咱们就没有吗!”
“他李万隆地窖里藏着三万石发霉的粮食,宁可喂猪都不给咱们吃!咱们的爹娘婆娘马上就要饿死了,横竖是个死,难道还要象条狗一样饿死在桥洞底下吗!”
大档头深吸一口气,将朱由校在乾清宫里亲口传授的“阶级煽动逻辑”,在这苏州街头,用最煽动人心的白话吼了出来。
“皇上早就查清楚了!这帮机户老爷是偷漏国税的国贼!他们是反贼!咱们去拿回咱们的血汗钱,去抢回救命的粮食,那是替天行道!是奉旨讨贼!”
“拿家伙!跟我冲!”
“打死这帮喝人血的畜生,抢他娘的!”
奉旨讨贼!
抢他娘的!
这两句话,就象是两把重锤,瞬间砸碎了这群底层机工心中最后的一丝对王法和豪绅的敬畏!
原来我们不是暴民,朝廷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连皇上都说李老爷是贼,那我们还怕什么!
“抢他娘的!”
“还我女儿的命来!”
那个死了孙子的老机工第一个扑上去,抓起一根铁皮木棍。
紧接着,几十个、上百个机工红着眼睛涌向那辆翻倒的大车,将斧头、木棍死死攥在手里。
有了武器,有了大义的名分,这群绵羊瞬间变成了食人饮血的野兽。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苏州城东、城西、城南的几干处密集的棚户区、茶楼外。
同一时间,足足有上百名潜伏在底层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暗桩,在不同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踹翻了装满武器的推车,点燃了火把。
“王家机户扣了咱们的工钱!朝廷发了皇榜,王家是漏税的国贼!砸了他的机房!”
“沉老爷地窖里有两万两现银!乡亲们,拿家伙,不抢今天晚上全家饿死!”
这些暗桩就象是精密机器里的一个个火花塞,在京城里那双看不见的大手操控下,在同一时间点燃了苏州城内压抑了数年的贫富阶级火药桶!
“轰——隆隆!”
这不是几百人的小打小闹,而是整座苏州城,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底层无产者,在特务机关的精心煽动与武力武装下,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黑色海啸!
李家府邸。
李万隆刚刚从留园逃回来,还没来得及让管家收拾金软细软准备去乡下避风头。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已经在李家大门外炸响。
“老爷!不好了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