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可能跟我妈有关。”
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多馀的起伏,却尤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谢修远的耳边炸开。
“你现在,立刻去派人调查一下我妈那边这几天的所有动向。”
谢修远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象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什么……什么意思?哪件事情跟您母亲有关系?”
贺少衍抬起头,那双熬出了血丝的黑眸闪铄着骇人的寒光。
“我怀疑,是我妈绑架了我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眼都象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血腥气。
“是她,打伤了叶清栀。”
谢修远脸上的错愕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侦察营营长绝对的严肃与警剔。他挺直了脊背,盯着眼前的男人,企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贺少衍没有看他。男人的目光越过了花园的围墙,落在一片的虚空处。
海风吹过,指尖那根香烟燃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簌簌”地掉落下来,直直地砸在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背上。
皮肉被烫出的微弱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贺少衍却象是完全失去了痛觉一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张俊美清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冻结的冰霜。
跟他的母亲有关系。
这个荒谬绝伦却又逻辑严密的推断,在贺少衍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旋。
为什么?
陆婉清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从小到大对他漠不关心、只在意自己首长夫人头衔的女人,为什么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儿媳妇和一个五岁的幼童下死手?
如果真的是她做的,那她将他这个儿子置于何地?将驻守海岛、保家卫国的军区威严置于何地?!
谢修远的心里此刻早已沸反盈天,无数个疑问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硬是一个字都不敢问出口。
涉及军区高级将领家属的惊天丑闻,一旦查实,不光是首长的家庭要破裂,整个海岛军区的领导班子恐怕都要经历一场地震。
良久的死寂后。
贺少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他随手将燃尽的烟头扔在脚下,军靴坚硬的鞋底碾上去,将那点猩红的火星彻底踩灭。
“我现在还要回病房陪我的妻子。”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最得力的部下,语气里褪去了首长的威压,多了一份兄弟间的托付:“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修远,我只能麻烦你了。现在这个局势下,我能绝对相信的人,只有你。”
谢修远神色一凛,双脚猛地并拢,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
“我知道了,首长!我这就亲自去摸排陆夫人的行踪,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贺少衍颔首,转身大步走进了住院部的大楼。
谢修远站在路灯下,目送着那道挺拔却略显孤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这个丧心病狂的绑架案真的跟陆婉清有关系,那这背后隐藏的信息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陆婉清哪来的本事调动人贩子?又怎么能完美避开军区的层层封锁?
这说明,岛上不仅有人参与了这个绑架案,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绝对不低!贺首长带着侦察连在岛上搜了三天三夜都毫无头绪,这就意味着,有人掌握着比贺首长更高的权限,或者说,是谁利用了超出常规的力量,在暗中给陆婉清开了后门,抹平了一切痕迹。
这海岛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叶清栀昏昏沉沉地坠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是京市连绵不断的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老式玻璃窗上,顺着透明的窗格蜿蜒流下。玻璃窗内,是一家布置雅致的咖啡厅,空气里弥漫着醇厚微苦的烘焙豆香气。
她坐在靠窗的圆桌旁,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尖细的铅笔,正低着头,在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
旁边坐着她的母亲,许汀兰。
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算术题。母女俩肩并着肩,目光交汇在繁杂的公式与符号之间,时不时低声交流两句。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得出了最终的精准答案。
两人同时停下笔,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叶清栀看着母亲,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起来。许汀兰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在触及到女儿年轻鲜活的面庞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许汀兰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太多当时十八岁的叶清栀根本读不懂的情绪。
隔了许久,许汀兰抬起手,掌心带着常年田地劳作的薄茧,动作轻柔地抚上叶清栀的脸颊。
“清栀。”母亲的嗓音温和而平静,“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也是性格最象我的一个。妈妈一直以你为骄傲。”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沉浸在解出难题的痛快与喜悦里。听到母亲这般直白的夸赞,她脸颊微热,透出几分腼典。
她顺势歪了歪头,用脸颊蹭了蹭母亲的掌心,难得露出几分娇憨的女儿态:“我也以你为傲,妈妈。”
许汀兰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稚气未脱的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抚摸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得象是一声呢喃:“我们家清栀,快点长大吧。这样,妈妈也就放心了。”
“我早就长大了呀!”她扬起下巴,清透的杏眸里闪铄着属于天才少女的耀眼光芒,语气骄傲得不可一世,“妈妈,我现在可是京大物理专业课的第一名呢!”
许汀兰没有反驳,只是温柔地、长久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尤如一张绵密的网,要将她的模样死死刻在脑海深处。
潮湿的雨声渐渐远去,咖啡的香气被重新涌入鼻腔的消毒水味驱散。梦境里的画面如同水波上的倒影,被骤然打碎。
叶清栀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