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沐晨感受到了父亲掌心里的潮湿和颤意。小男孩抬起头,好奇地看向那个总是象一座大山般沉稳的男人。
“怎么了,爸爸?”
“爸爸今天带你出来,除了带你吃好吃的,其实……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
贺沐晨眨巴着大眼睛,脑袋微微歪向一侧,语气里透着纯真的疑惑。
“什么事啊,爸爸?”
贺少衍松开儿子的手,站起身,走到木椅旁边,单膝及地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能够完全与儿子的视线平齐。
男人抬起带着枪茧的宽大手掌,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孩子那一头细软的短发。
“明天。爸爸要把你妈妈,送出去了。”
贺沐晨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五岁的大脑正在费力地处理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送出去?
“爸爸要把妈妈送哪里去?”小男孩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木椅的边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是……是带妈妈去别的大医院治病吗?”
贺少衍迎着儿子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对。”
男人喉结剧烈滑动,声音干涩。
“爸爸要给妈妈治病。妈妈这个病很难好,病得太重了。在我们这里的医院,医生阿姨、伯伯已经尽力了,但是治不好她。”
“爸爸要想办法,让妈妈好起来。”
听到是为了治病,贺沐晨紧绷的小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在孩子的认知里,生病了去医院打针吃药,病好了就能回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小男孩松了一口气,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甚至反过来伸出小手,拍了拍贺少衍宽阔的肩膀,象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爸爸不用担心,妈妈那么勇敢,肯定能治好的。”
接着,他扬起脸,满怀期待地追问。
“那妈妈治好了,就会回家吗?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呀?下个月我就放暑假了,我不用去学校,我可以坐火车去看她吗?我把大红花都攒着,等她回来给她看。”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刀子,扎进贺少衍的胸口。
男人的面庞,在此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皲裂。他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根本无法撒出那个粉饰太平的谎言。
给了希望再亲手捏碎,远比一开始就面对绝望更加残忍。
贺少衍在长久的死寂中,有些艰难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一定。”
“沐晨,妈妈这次去的地方很特殊。不确定能不能治好。就算真的治好了……她也可能,回不来了。”
贺沐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维持着那个拍打父亲肩膀的动作,眼睛一点点瞪大,清澈的瞳孔里迅速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为什么?”
五岁的孩子一下子大声起来,尖锐的童音引得邻桌几个吃饭的人纷纷侧目。
贺沐晨眼圈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框里打转。
他猛地推开贺少衍的手,声嘶力竭地哭喊出声。
“为什么妈妈会回不来?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我以后再也不吵着吃烤鸭了,我再也不去买雪花膏了!我不要妈妈走!
贺少衍颤斗着伸出双臂,一把将那个崩溃大哭的小小身体用力搂进怀里。
“不是因为你,沐晨最乖了。妈妈比任何人都爱你。”
贺少衍紧紧抱住儿子,下巴埋在孩子柔软的发丝里。
“可是……如果不送她走,如果让她继续留在我们这里的病床上,她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瘦。”
男人闭上眼睛,脑海里划过叶清栀那张惨白凹陷的面容。
“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呼吸,再也没有温度了。”
贺少衍宽大的手掌顺着儿子的脊背,一下下抚摸着,试图平复孩子因为剧烈哭泣而产生的抽搐。
“爸爸得想个办法,让你妈妈能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她活着。”
他将脸埋进儿子的颈窝里,象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对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爸爸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爸爸也希望能让你妈妈留在我们身边,一家人永远不分开。但是爸爸没什么用。爸爸治不好她,留住她,就是害死她。”
贺沐晨哭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满是泪水和鼻涕的小脸深深地埋进贺少衍坚实的胸膛里。小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衬衫,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在孩子简单的世界观里,他无法理解大人的那些政治立场、医疗困境,他只知道,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妈妈,又要永远离开他了。
“呜呜呜……”贺沐晨抽噎着,小胸脯剧烈地起伏。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贺少衍,用那种带着哭腔、近乎哀求的语气问。
“妈妈如果在那边治好了,也不能买火车票回来看我们了吗?连过年都不行吗?”
贺少衍的心口一阵剧痛。
大洋彼岸。冷战铁幕。两国的敌对状态。这一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男人喉结滚了滚。
“因为,她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贺少衍直视着儿子的眼睛,“太远了。那边的路被封死了。所以她才回不来。”
贺少衍抬起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儿子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动作轻柔到了极致。
“或许等很多年后,两边的路重新通了,桥修好了,妈妈就能回来了。”
这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是一张画给五岁孩子的空头支票。但也是支撑他们父子俩在这漫长馀生中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贺少衍看着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心脏酸涩得快要裂开。
他单膝跪在地上,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