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推开研究所的玻璃门时,马萨诸塞州迟来的春天正从街对面那排椴树的枝桠间漏下来。
空气里还带着融雪后的湿泥味,混着柏油路面被日光晒出的淡淡焦油气息。
他大衣口袋里揣着一封拆过的航空信。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从研究所出来,沿着那条走了五年的红砖路,穿过大学东侧的铁栅栏门,拐进教职工公寓区。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百叶窗半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叶清栀来开门时,毛衣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温景然?”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即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烧壶水。”
“路过。”温景然跨进门,在玄关换了鞋。他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物理期刊,贺璟睿的书包搁在沙发扶手上,厨房水池里泡着两只玻璃杯。
生活的痕迹零零散散地铺着,象一幅没来得及收拢的拼图。
“有好消息。”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那封信被他捏了一路,掏出来时信封上已经留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叶清栀放下铅笔,从茶几边绕过来。
“国内给了反馈。”温景然把信递到她手边,“物理研究院愿意接收你回国。”
叶清栀接过信。淡黄色的信纸,抬头是一行端正的红色铅印字样。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滑,嘴唇微微抿着,读到第三段时,手指在纸沿上收紧了。
“还有两位专家一起。”她把信纸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半页,“一位是……”
“陈教授,加州理工的高能物理方向,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温景然走到沙发边,没坐,站着把手插进裤袋,“还有一位姓林的女士,耶鲁的,做凝聚态研究,四十出头。”
叶清栀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很快,象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封拒绝函;第二遍慢下来,把每个名字、每个日期都看进了心里。
“谢谢你。”她抬起头,“这些年一直在麻烦你。”
“把麻烦两个字省了。”温景然摆了一下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的铝壶,顺手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蓝橙色的火苗舔上壶底,“水我烧上了。”
叶清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快了。
叶清栀向大学递交了辞呈。系主任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德国裔老头,看完了她的辞职信,摘下老花镜在手里转了好几圈。“professor ye,你是我们系近十年最年轻的 tenure track 教授。”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你确定吗?”
“确定。”
叶清栀的回答和那天在客厅里说“我愿意”时一样,没有停顿。
系主任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封辞职信压在茶杯底下,叹了口气,伸手和她握了一下。“中国会因为他们即将得到的,而感谢你。”
叶清栀用了三周时间把手头的课程交接给接任的讲师。那些笔记、教案、学生名单,一样一样从她手中递出去。每交出一份,书架就空出一格。到最后一格也空了的时候,她站在书架前愣了半分钟。贺璟睿从她腿边蹭过来,仰头问:“妈妈,我们是不是快出发了?”
“快了。”叶清栀摸了摸他的头顶。
贺璟睿从知道自己要回去见爸爸和哥哥以后,这半年就象一只被拴了太久的鸽子终于嗅到了风的味道。
他会把自己的小人书一本本装进小皮箱,又一本本拿出来重新排列,反复折腾好几次。问他做什么,他郑重其事地说:“哥哥可能也想看这些书,我得带全一点。”
叶清栀听了,蹲下来帮他把书脊朝同一个方向摆整齐,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没有出声。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象是随时要往下掉雪。
温景然的车停在楼下。一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后备箱里塞了两只棕色的牛皮箱子,外加一个帆布行李袋。贺璟睿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一架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飞机和水壶。
肯尼迪机场的航站楼里混合着咖啡的苦香和旧地毯发霉的气味。值机柜台后面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地勤接过三本护照和机票,手指在打字机上敲了一阵,撕下登机牌推过来。
“巴黎中转,北京目的地。行李直挂。”地勤的英语带着布鲁克林口音,抬头看了叶清栀一眼,“旅途愉快,女士。”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米色的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清洁剂气味。贺璟睿一上来就把遮光板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反复复,直到被窗外的停机坪吸引了注意力。他趴在舷窗上,鼻子贴着冰凉的有机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白雾上画出一个圆。
“妈妈你看,那架飞机好大。”他指着远处一架正在滑行的波音客机。
叶清栀从空乘手里接过一条驼色的毛毯,抖开,对折了一下,轻轻搭在贺璟睿的肩膀上。机舱里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她把毯子的边角掖进孩子的脖子下面。
“冷气太冷了,你身体不好,先盖上毯子,别着凉。”
她的指背蹭过孩子的脸颊。体温正常,皮肤是孩子特有的那种绵软触感。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下飞机前再摸一次。
贺璟睿抱着毯子,把那架纸飞机从书包里抽出来,在座位扶手上滑来滑去,嘴里发出小声的引擎轰鸣。折腾了一阵,他忽然扭过头,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还挂着兴奋劲儿没褪干净的红晕。
“妈妈,我们这次回去就能看到爸爸了吗?”
叶清栀伸手柄他歪掉的衣领翻正。这孩子从小体质弱,哮喘虽然治好了,但身子骨还是偏瘦的,锁骨的位置隔着毛衣都能摸到轮廓。
“我们要先在巴黎转机。”她的声音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