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的睫毛颤了一下。
“太感谢你了。温景然，真的——”
温景然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有什么好感谢的？我们两个人这个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同时涌上来，把他的嗓门压软了。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垂落在自己膝盖上。
“我把你从美国接过来，就要把你全须全尾送回中国。这是应该的。”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边，朝里面看了一眼。贺璟睿睡得很沉，一条腿蹬开了被子，叶清栀走进去轻轻替他重新盖好。孩子的小脸在床头灯的微光下半明半暗，呼吸均匀，睫毛不再发颤了。
“这间总统套房的安保级别比楼下高得多。这一层只有三间套间，电梯和楼梯口都有单独的安保监控。”温景然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了走廊里一盏壁灯，橘黄色的光晕在深红色地毯上铺出半扇扇形，“你先睡。我去打个电话。”
叶清栀点了点头，侧身在贺璟睿旁边躺下。她把孩子搂进怀里，孩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脸粘贴她的胸口，一只手攥着她的毛衣下摆，攥着不放。她低头看着孩子眼尾那颗泪痣，看着那张和贺沐晨一模一样的睡脸，眼框终于热了。
但她没有哭。
她把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闭上眼睛。耳边是客厅方向传来的、温景然压低了的通电话声，隔着半道虚掩的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温景然走进套房隔间的书房。他关上门，先拿起书桌上那部酒店内线电话，拨了两个号码。
第一个接通的是陈教授。电话响了很久，老人才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半夜被吵醒的沙哑。温景然长话短说——今晚她们这边出了事，有蒙面人试图闯入叶教授的房门，身份不明。嘱咐他今晚谁来敲门都别开，明天不要按照原定计划去机场，等他通知。
陈教授沉默了半晌。六十年的人生阅历让这位老教授没有多问废话，只是沉声回了一句“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第二个接通的是林女士。她的电话几乎是秒接，大概是还没睡。听完温景然的告知，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明白了，”她说，“我不会开门的。你们注意安全。”
温景然挂掉内线电话，在书桌前站了片刻。然后他拿起另外一部电话——这部电话不是酒店的内线，是他从美国带来的，经过了特殊加密处理的卫星通信设备。他拨出了一串很长的号码。
越洋线路的沙沙声在听筒里持续了很久，然后“咔嗒”一声，那边接了起来。
“温景然。美国哈佛研究所。编号四三九七。”他报出身份，声音压低到只够话筒收音的程度，“我们在巴黎戴高乐机场附近，原定明天下午的航班。今晚我们中的一位教授——叶清栀教授——在酒店遭遇了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试图侵入房间。行踪已经暴露，无法通过民航离开。”
他顿了一下，手指握着话筒。
“我请求中方派人过来接应。三名专家，一名家属。情况危险，无法自行抵达。”
挂了电话，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巴黎凌晨三点的夜色，塞纳河在远处泛着一道模糊的银光。
他把额头抵在落地窗的冰凉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他要亲手柄自己喜欢的女人送到另一个男人手里了——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不是被人盯上、被人堵在酒店门口、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无处可逃。
他要让她安全地、体面地、昂着头踏上那片她心心念念了五年的土地。这段路，他陪了六年，送了一万里。
最后这一段，他得把她活着交到中国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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