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连着前三天的欠费,加之接下来一个星期的押金,一共是四十六块八毛。”
四十六块八毛。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叶清栀打开手里的黑色皮质公文包,从夹层里拿出一个信封。她抽出五张十元的“大团结”,又数出几张零钱,从窗口底下的半圆形凹槽里递了进去。
护士接过钱,仔细地验了验真假,然后开了一张收据,盖上红色的长方形印章,连同找零一起递了出来。
“收好。上三楼左拐,走到头就是304。”护士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叶清栀把收据和零钱塞回包里,转身走向楼梯口。
楼梯间的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白灰,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台阶的边缘被踩得光滑锃亮。
叶清栀一步一步往上走。
越往上走,那种属于医院特有的绝望气息就越浓重。
来到三楼的住院部走廊,眼前的景象让人心里发紧。走廊两侧靠墙的地方,加满了临时病床。有些连病床都没有,直接在地上铺了一层破旧的棉絮,病人就躺在上面。
家属们端着铝制饭盒在人群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熬中药的苦涩味和排泄物的骚臭味。痛苦的呻吟声、压抑的抽泣声不绝于耳。置身其中,就象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泥潭。
叶清栀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杂物和输液架。
她顺着门牌号,慢慢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304病房。
病房的门半开着。
叶清栀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去。
这是一个拥挤的六人病房。六张白色的铁架床紧紧地挨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病房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的暖气片上搭着几条洗得发黄的毛巾。
其他五张床上都有家属陪护,有人在削苹果,有人在低声说话。
只有靠窗的4号床,冷冷清清。
赵志宏不在。
叶曼丽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叶清栀走进去,停在4号床的床尾。
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正在昏睡。她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透明的液体顺着塑料管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静脉里。
叶清栀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如果不是床头卡上写着“叶曼丽”三个字,她几乎不敢认眼前这个人。
记忆里的叶曼丽,是什么样子的?
是那个穿着的确良红裙子、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走在筒子楼里总是昂着下巴的骄傲女孩。是那个因为长得漂亮,被大院里无数年轻小伙子偷偷塞情书的明艳大方的姐姐。
后来,父母相继离开,生活急转直下。叶曼丽嫁给了赵志宏。
再后来,记忆里的姐姐变成了一个穿着油腻的围裙、头发随便用皮筋一扎、为了几分钱的菜价能在菜市场和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市井妇女。变成了一个眼神里充满算计、尖酸刻薄、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家,狠心将亲妹妹赶出家门的女人。
可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既不是那个明艳的少女,也不是那个刻薄的泼妇。
她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濒死的躯壳。
叶曼丽太瘦了。脸颊上的肉完全凹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黄色,上面布满了暗褐色的斑块。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现在变得稀疏、枯黄,象是一把杂乱的干草,发根处甚至已经生出了大片的白发。
她明明只比叶清栀大五岁,今年还不到四十。可是躺在这里,她看起来就象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
叶清栀拉过床边那把掉漆的圆木凳,慢慢地坐了下来。
病床的铁架子发出轻微的摇晃声。叶曼丽没有醒,她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叶清栀的目光从叶曼丽的脸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床上呻吟不止的病人,扫过那些满脸疲惫的家属。
这些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重新看向叶曼丽。
叶曼丽会后悔吗?
叶清栀在心里问。
后悔当年不顾父母的反对,死活要嫁给赵志宏那个除了会说甜言蜜语、一无是处的男人吗?
后悔为了在赵家站稳脚跟,为了生一个所谓的“儿子”,连着生了四个女儿,把自己的身体彻底掏空,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后悔当年为了讨好丈夫,把相依为命的妹妹赶出家门,断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吗?
病房里很吵,隔壁床的家属正在大声地讨论着晚饭吃什么。
叶清栀坐在喧闹中,看着昏睡的叶曼丽。
“姐姐。”
她轻声地喊了一声。声音很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叶清栀的目光落在叶曼丽那只扎着针头、瘦骨嶙峋的手上。
“那个时候,你是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你穿那条红裙子的时候,院子里那么多人都围着你转。我跟在你后面,我一直以你为傲。我觉得我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看、最厉害的人。”
“可是后来,你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疯子。值得吗?你躺在这里,他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后悔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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