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明男人,一看叶清栀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个有购买力的主顾。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同志,眼光真好!”店主热情地介绍,“这套大衣可是咱们店里的尖货。纯进口的料子,华侨特供的渠道进来的。全店就这么一件,尺码是偏大的,一般人还真撑不起来。”
叶清栀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大衣的袖口。
料子确实很好,摸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暖感。
她看着那件大衣宽阔的肩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贺少衍穿着这件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地站在雪地里。他的眉眼深邃,下巴的线条冷硬。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他转过头,看着她,叫了一声“清栀”。
今天,她给两个孩子买了新衣服,给张阿姨买了,给老王也买了。
每个人都有新年礼物。
贺少衍自然也要有。
哪怕他现在不在身边,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穿上。
“拿下来我看看。”叶清栀轻声说。
店主赶紧把大衣从架子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叶清栀。
叶清栀接过大衣,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真的很重,很保暖。
“多少钱?”她问。
店主报了一个数字。
很贵。抵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而且还需要专门的华侨券。
叶清栀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她只尤豫了两秒钟。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数出钱,又拿出一张华侨券,递给店主。
“包起来吧。”
店主喜笑颜开地接过钱票,麻利地用牛皮纸把大衣包好,用细麻绳捆结实,递给叶清栀。
叶清栀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抱在怀里。
从百货大楼出来,老王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几个人大包小包地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贺沐晨和贺璟睿一人手里攥着一块大白兔奶糖,吃得津津有味。张阿姨摸着装新衣服的袋子,笑得合不拢嘴。老王穿着那件新买的军绿色大衣,一边开车一边连声道谢。
车里很暖和,气氛热闹得象是在提前过年。
叶清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她怀里抱着那个装黑色大衣的牛皮纸包。
她听着后排孩子们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两个孩子满足的笑脸,然后慢慢收回了视线。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向外面。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置办年货的喜悦。路边的树枝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国营饭店的玻璃窗上贴着大红的窗花。
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可是,看着这满街的繁华,听着车里的欢声笑语,叶清栀的心里,却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思念。
她想贺少衍了。
很想,很想。
思念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明明当初他们分开了整整六年。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中国。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大洋彼岸。
那六年里,她一个人带着贺璟睿,在异国他乡打拼。她考大学、读博士、做教授、带孩子。每天忙得象个陀螺,有条不紊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那时候,她也会想他,但那种想念是钝痛的,是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
可是现在,她回国了。
她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回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却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挨。她一天比一天更想他。
为什么?
叶清栀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牛皮纸包。
可能是因为,以前觉得无望,所以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生存和工作里。
而现在,她亲手柄他送进了那个通往未来的空间。她知道他还活着,她知道他在接受治疔。
她有了希望。
而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生出奢求。
她奢求他能早点回来。奢求他能穿上这件新买的大衣。奢求他能坐在后排,一手搂着一个儿子,用那种低沉的嗓音训斥他们不许吃太多糖。
叶清栀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地埋进大衣的领口里。
车厢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但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份沉甸甸的等待。
春节的前一天,腊月二十九。
北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把整个专家家属院都复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子下面。树枝被压弯了腰,屋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个小家伙就兴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们根本不觉得冷,连早饭都是胡乱扒了两口,就穿上昨天刚买的藏青色呢子小大衣,戴上雷锋帽,戴上手套,象两只脱缰的哈士奇一样冲进了院子里。
“打雪仗咯!”
贺沐晨欢呼一声,直接扑进雪堆里,团起一个雪球就朝贺璟睿砸过去。
“哎呀!你偷袭!”贺璟睿也不甘示弱,赶紧抓起一把雪反击。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雪球在半空中飞舞,砸在树干上、墙壁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雪雾。清脆的笑声在清冷的早晨传出去很远。
张阿姨拿着两把扫帚从屋里出来,看着他们俩在雪地里打滚,急得直喊。
“哎呦小祖宗们!别在雪里打滚啊!衣服都弄湿了!快起来,多穿件毛衣再玩!”
张阿姨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试图把他们拉起来,结果被贺沐晨一个雪球砸中了肩膀,惹得两个孩子哈哈大笑。
叶清栀没有出去。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