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伟在羽田机场候机厅坐了一整夜。
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和一份当天的《朝日新闻》。
报纸上的照片是千叶仓库内部,他认得那些设备……
反应釜、换热器、蒸馏塔,每一台他都亲自去千叶看过。
喷漆之前的样子他也见过,锈迹斑斑。
他本来想去千叶仓库再试最后一次。
看能不能抢在通产省贴封条之前把设备转移出去。
但通产省的封条贴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这意味着这批设备已经被列入产业安全课的正式核查范围。
任何擅自移动封条的行为都构成刑事犯罪。
他所有的门都被关的死死的。
候机厅的广播反复播放着航班延迟通知……
东京飞北京的航班因为冬季季风延误,起飞时间待定。
他坐在塑料椅上,看着落地窗外一架又一架飞机起飞降落。
跑道灯在夜色中闪铄,象一排冷漠的、不眨眼的星星。
而他的心也随着这些灯光一亮一暗,找不到方向!
而此刻的陆二哥正独自坐在四合院那棵老槐树下。
他点了根烟。
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将烟吐出来。
日本的那批设备为什么不能出口的真正原因已经有人在今天私下告诉他了。
他现在脑子里翻来复去只有一个念头。
周卿云在日本坏了他跟了近一年的财路。
让他两千万美元的生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被封条贴死的废铁。
这已经不是商场上的输赢。
是周卿云拿走了他碗里的肉,还顺手砸了他的锅。
既然这样。
那就不要怪他不择手段了。
毁了他的饭碗。
那周卿云自己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吃他自己的饭。
既然周卿云敢在日本把他的财路连根拔起。
那他就要将这笔钱从空中花园的工程中加倍讨回来……
他现在亏掉的每一分钱钱,都要从他的工程款里榨出来。
……
周卿云这趟日本之行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整个事件中的每一份文档都是他和陈平安用脚跑出来的。
从千叶乡下的柿子园到横滨港口的吃茶店。
从通产省产业安全课的接待室。
到中国驻日大使馆的商务处。
他在日本待了将近一周。
打电话、跑仓库、约见记者、递交证据。
日程排得比在国内还密。
而如此密的日程安排造成的结果就是……
他真正和陈安娜相处的时间,只有临走前那顿晚饭。
送他去机场的路上,陈平安开车,陈安娜坐在副驾驶。
到了成田机场出发大厅。
她把他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替他整了整大衣领子。
拍掉一根自己不小心沾在上面的头发。
“下次来的时候,别带这么多事了。就带你自己和我,好吗?”
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走到拐角处时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信道尽头。
这才拎起行李箱,转身走向登机口。
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空空荡荡。
值机柜台的灯早就关了。
只有行李提取处的传送带还在嗡嗡地空转。
几个接机的的士司机靠在柱子上打盹。
陈念薇站在出口处。
看见周卿云从信道里走出来,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深夜空旷的公路往市区开。
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只有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掠过。
把陈念薇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亮的时候能看到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
暗的时候她的轮廓融进了窗外的夜色里。
她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那叠文档递给他。
“建委那封建议函一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所有投标企业中能同时满足条件的只有三家……”
“上海建工、中建三局、华建联合。”
“上海建工是本地龙头,中建三局是央企王牌。”
“华建联合……这家公司的名字我之前从来没在圈子里听过。”
“我让小秦查了一下他们的资质材料。”
“注册资金刚好踩在一级资质的门坎在线。”
“代表工程的合同额刚好八千万出头,建筑高度刚好一百零二米。”
“每一项都‘刚好’合格,不多不少。”
“象是提前知道资格预审的门坎会定在哪儿。”
“而建委那封建议函,就是在公告发布后没多久从建委办公室传过来的。”
“上面的措辞和最终公告里补充条款的措辞几乎可以无缝嵌合。”
“还有更奇怪的。”
她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车头灯照着前面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小秦按华建联合提供的业绩清单往哈尔滨那边打电话核实。”
“第一次打过去,是个女的接的,听声音很年轻,大概是刚分配来的文员。”
“小秦把项目名称报了一遍,问她这个项目是不是华建联合做的。”
“那姑娘支支吾吾地说‘这个项目好象有点问题,我来了这么久没听说过这个工程’。”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杂音……”
“象是有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把话筒抢过去了。”
“然后换成一个男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