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羽田机场。
运输机滑过跑道尽头,引擎还没完全熄火,舱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陆军中尉制服的年轻人跳下舷梯。
二十六岁,一米七八,面容白净得过分,眉骨很高,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傲气。
领口别着近卫家的家徽袖扣。
近卫隆踩在停机坪上,两只手攥着军帽,朝四周扫了一眼。
接他的副官小跑过来敬礼。
“少爷”
近卫隆把军帽往脑袋上一扣。
“别叫少爷。”
“小林枫一郎住哪?”
副官嘴巴张开又合上。
“快带我去见他。”
副官犹豫了三秒,指了个方向。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从羽田一路穿过半个东京,拐进一条极安静的街道。
两侧是高墙和修剪整齐的黑松。
越往里走,路灯越少,暗哨越多。
车在一处铁门前停住。
近卫隆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肩上挂的不是三八大盖,是海军制式的冲锋枪。
再往里,院墙顶端拉着三道铁丝网,暗处有探照灯底座的轮廓。
近卫隆小声嘟囔了一句。
“乖乖,这防卫等级,赶上皇居了。”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转头对副官说。
“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副官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写满了犹豫。
“回去。”
近卫隆挥挥手。
“出了事也不是你能处理的。”
副官行了个礼,钻回车里。
车子调头的速度很快,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就消失在巷尾。
看那架势,八成是跑去向近卫老爹报信了。
近卫隆整了整领口,迈着大步朝铁门走过去。
通报花了十五分钟。
期间他被搜了两次身。
第一次在铁门外,第二次在玄关处。
贴身的瑞士军刀、钱包、皮带扣都被检查了一遍。
近卫隆也不恼。
他站在走廊里四处打量。
红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画,玄关的博古架上摆着一尊南宋官窑的青瓷瓶。
客厅更夸张。
整面墙的书柜,壁炉上方嵌着一幅法国油画,沙发是欧洲进口的真皮。
近卫隆低声赞叹了一句。
这排场,比自己老爹以前的首相官邸都阔气。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林枫走出来头发没梳,右手端着半杯威士忌。
那条在浙赣染过鼠疫的腿走起路来还是一高一低。
伊堂跟在后面。
林枫在沙发上坐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
打量了近卫隆两眼。
近卫家的嫡子。
前首相近卫文的长子。
普林斯顿大学肄业。
在上海差点被中统女特务绑票的那位少爷。
有意思。
“我想和小林阁下单独谈谈。”
近卫隆冲伊堂笑了笑。
伊堂没动。
近卫隆歪着头,轻笑一声。
“原来帝国的战神,就这点胆量?”
林枫把酒杯端起来晃了晃,朝伊堂抬了抬下巴。
伊堂转身出去,门带上的时候,回头剜了近卫隆一眼。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近卫隆四周扫了一圈。
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朝林枫走过去。
林枫的右手搭上腰带内侧。
这位少爷,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肌肉。
但近卫家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近卫隆突然停下。
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了红木地板上。
林枫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路数?
“小林阁下!”
近卫隆抬起头,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悲壮。
“救我!我不想和藤原结婚!”
林枫的脑子空白了半秒。
手从枪柄上松开了。
近卫隆跪在地板中央,开始高声控诉。
“藤原那个女人性格太硬了!她要是进了近卫家的门,我连喝杯酒都得写报告!”
林枫把酒杯放回茶几,身子靠进沙发。
这小子是认真的。
“第二,”
“我在阿美莉卡待了三年,好不容易过几天自在日子,普林斯顿的酒吧我都喝遍了。”
“现在让我娶一个比老爹还难伺候的世家千金?”
他拍着膝盖。
“我就喜欢找个家世不如自己的,少点规矩少点约束。这有什么不对?”
林枫看着跪在地上的近卫隆。
花钱是朋友子女的五六倍被召回国,在沪市差点被中统美人计拿捏,到了满洲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
这哪是来求救的。
这是个被笼子关怕了的野猫,闻到缝就往外钻。
近卫隆还在说。
“小林阁下,实在不行”
他双手合十。
“你把她娶了吧!”
林枫连忙摆手。
“这事,我帮不了忙。”
“帮得了!”
近卫隆往前膝行了一步。
“您是中将!天皇都给面子!您要是开口说想娶藤原,我就解脱了!”
林枫额角跳了一下。
娶藤原南云?
他宁可再去浙赣染一次鼠疫。
近卫隆嘴巴不停地叨了十几分钟。
从普林斯顿的酒吧讲到沪市的百乐门,从父亲的政治联姻讲到自己对自由的向往。
说到口干,他舔了舔嘴唇。
“小林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