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第一天,馀钱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雪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庄子里到处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孩子们在放炮仗,用竹节做的,响声不大,但热闹。
狗蛋带着一帮小崽子,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来,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翠儿抱着新生的丫头,站在门口笑。老张头拄着拐杖,挨家挨户串门,兜里揣着把炒豆子,见人就塞几颗。
馀钱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往牲口棚走。
王铁头正蹲在里头喂牛,看见他进来,咧嘴笑:“当家的,新年好!”
馀钱点点头,看了看那几头牛——去年那两头母牛都生了,现在牛圈里一共五头。羊更多,大大小小十几只。鸡鸭也翻了几倍,黑丫专门搭了个大棚子,每天能收十几个蛋。
“铁头,过年不回屋?”
王铁头摇摇头:“俺不回去。俺跟它们待着,踏实。”
馀钱拍拍他肩膀,没多说。
从牲口棚出来,碰见周大牛。
老周去年那一战断了骼膊,养了两个月才好利索。现在骼膊能动了,就是使不上大力气。馀钱让他和周大牛专门管巡山的事,不用亲自上阵。
“当家的,”周大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山下有动静。”
馀钱心里一紧:“说。”
周大牛说:“昨天夜里,哨点那边看见山下有火光,好几处。不象是村子里的,倒象是有人在扎营。”
馀钱皱起眉头。
扎营?这大过年的,谁会跑山下来扎营?
他让周大牛加派人手,盯紧点。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戏志才。
这人过年也没闲着,正蹲在铁匠铺门口,跟老马头唠嗑。看见馀钱,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
“馀当家,新年好。”
馀钱点点头:“同好。”
戏志才跟上来,边走边说:“刚才老马头说,铁料快用完了。”
馀钱道:“让刘大眼下山,找钱掌柜买。”
戏志才道:“不止铁料。盐也快没了,布也缺,农具还要添。咱们现在二百多口人,开销大。”
馀钱心里有数。
人多了,事儿就多。吃穿用度,样样都要操心。好在去年收成不错,粮食够吃到秋天。开春再种一季,今年应该能撑过去。
“馀当家,”戏志才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馀钱看他。
戏志才说:“咱们不能光靠下山买。得自己想办法,弄点能换钱的东西。”
馀钱问:“什么能换钱?”
戏志才说:“山货。皮子、药材、木料、炭。这些东西,山下缺,城里人愿意花大价钱买。咱们有山,有人,有手艺。为什么不自己弄?”
馀钱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拟个章程,开春之后办。”
正说着,刘大眼从山下跑回来,满脸喜色。
“当家的!当家的!”
馀钱问:“怎么了?”
刘大眼喘着气说:“钱掌柜让我带话——县城换县尊了!原来的县尊调走,新来的县尊姓应,据说是颍川人,年轻得很。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撤了进山的兵!”
馀钱愣住了。
撤了?
戏志才在旁边笑了:“馀当家,这可真是新年新气象。”
馀钱问刘大眼:“怎么回事?”
刘大眼说:“听说是新县尊嫌耗费太大,进山剿匪得不偿失。他把那姓张的县尉骂了一顿,说什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然后就撤了。”
戏志才啧啧两声:“读书人。有魄力。”
馀钱心里松了半口气,但没全松。
新来的县尊,年轻,颍川人,一上任就撤兵。这人要么是大善人,要么是另有打算。
“让大眼接着盯着,”他对戏志才道,“县城里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回来。”
戏志才点点头。
周沅那边,夜课还在继续。
孩子从十七个变成了二十三个。新来的几个,有从逃难的人家带来的,也有庄子里自己生的。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被他娘抱在怀里,睁着眼睛听。
周沅站在木板前,拿根细树枝指着字。
“这个念‘春’。春天的春。”
孩子们跟着念:“春——”
狗蛋念得最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周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又板起脸来。
馀钱蹲在远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沅走到了他身边。
“你天天蹲在这儿看,不累?”
馀钱说:“不累。”
周沅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狗蛋这孩子,将来能有出息。”
馀钱点点头。
过了会儿,周沅忽然说:“昨天有人跟我说,想娶我。”
馀钱愣住了。
周沅看着那群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周大牛手下的一个,姓陈。托人来问的。”
馀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沅转过头看他:“你没什么想说的?”
馀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周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馀当家,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生气。”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馀钱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戏志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蹲在他旁边。
“馀当家。”
“恩?”
“那姑娘,等你一句话呢。”
馀钱没吭声。
戏志才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馀钱躺在屋里,翻来复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