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粟城像一座巨大的蒸笼,热浪裹着潮湿的空气从地面往上蒸腾,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
臧雪晴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运动鞋的鞋底都快要被柏油路面给烫化了。
她一手撑着遮阳伞,一手从后备箱里往外拖行李箱,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实在是狼狈。
“姑娘,你这箱子也太沉了吧,里头装的砖头啊?”
货拉拉师傅帮她搬着最后一个纸箱上楼的时候,汗如雨下,喘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臧雪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
箱子里装的是她大学四年的专业书和考研资料,这样一想,确实和砖头差不多沉。
师傅灌了半瓶水下去,摆摆手说不用加钱,临走前还热心肠地叮嘱她一个人住这儿要注意安全,这老小区虽说旧了点,但是周边的菜市场和超市什么的都很齐全,生活方便许多。
她笑着点头道谢,目送着师傅离开。
上了楼,她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米黄色的墙纸边角微微翘起,客厅的吊灯是那种老式的磨砂玻璃罩子,到也不算难看,反而有一种旧时光特有的温和感。
她租的是带阳台的主卧,朝南,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在粟城这个新一线城市已经算是捡了漏了。
另外一个次卧据说已经租出去了,但室友是谁、什么职业、好不好相处她一概不知,中介就只说了句“都是正经上班的年轻人”,就急着挂电话去接下一单了。
臧雪晴并不在乎这些。
反正她只是需要一个住的地方,一个离从前的生活够远的地方。
她将行李箱拖进主卧,空调遥控器找了半天才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到,“嘀”地一声打开了制冷模式,老旧的挂机嗡嗡嗡地响了起来,像一头疲惫的老牛,但好歹吹出了冷风。
她没急着收拾,而是观察着整个房间。
从前任租客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房间表面看着还算干净,但是臧雪晴这个人有一点点轻微的洁癖,其实也不算是洁癖,只是对于别人住过的地方,不管怎样,她都要自己从头到脚擦一遍,消消毒心里才踏实。
她从卫生间里翻出了拖把,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块毛巾,接了盆水,滴了几滴自带的消毒液,开始从里到外地擦。
床底、衣柜顶、窗台、踢脚线,一个角落都不曾放过。
擦到床头柜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缝的时候,抹布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她趴在地上一看,黑乎乎的看不清,便伸手去够。
指尖触到的事毛茸茸的触感。
臧雪晴愣了一下,捏着那团东西往外一拽,灰尘扑簌簌地落了她一手。
她定睛一看,手里攥着的是一只小熊娃娃。
准确地说,是一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小熊娃娃。
小熊大概有她两个巴掌那么大,棕色的绒毛沾满了灰尘,原本应该是浅色的西装外套也蹭得灰一块黑一块的,领带歪歪扭扭地系在脖子上,看起来真像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倒霉社畜。
最惨的就是它的脸了。也不知道在这条缝隙里躺了多久,整个脸蛋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两只黑色的塑料眼珠还亮晶晶的,正无辜地望着她。
臧雪晴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熊做得还挺精致,西装都是正经的西装料子,翻领、口袋、袖口的扣子都一应俱全,领带居然还是真丝的,深蓝色底子上有着细小的银色波点。
就是脏,太脏了。
“你家主人把你丢在这儿跑了啊?”臧雪晴戳了戳小熊软乎乎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明明穿得这么好,居然也会被丢掉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把它扔掉。
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太无辜了,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布兔子,后来搬去寄宿学校的时候被她妈当成破烂给扔掉了,为此她还哭了一整个晚上。
或许她的兔子也像这只小熊一样,有了新的主人了吧。
她将小熊先放在一边,等自己将剩下的一点全部打扫干净后再去给它洗澡。
终于完成后,她开始了另一道大工程——收拾衣物。
衣柜的推拉门有一扇不太顺滑,每次推到一半就会卡住,她试了好几次都没弄好,干脆放弃了,把那扇门留在了靠墙的那一侧。
搬家这件事,累人的不是搬,而是搬家前的归置和搬家之后的归置。
臧雪晴收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勉强把衣服和日用品整理了下来,她直起腰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在咔咔作响,抬头一看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了,橘红色的光铺在了对面的楼顶上,像打翻了一罐橘子酱。
她将视线落在小熊的身上,一鼓作气地将它拿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挤了点洗衣液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仔仔细细地给它洗脸。
灰黑色的脏水顺着小熊的脸颊淌下来,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它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小熊身上的西装外套她没敢直接用水洗,怕缩水会变形,她现在也没有布料给它做新衣服,只能先将就一下,索性就用湿毛巾蘸了洗衣液一点点地擦,擦完之后用干毛巾吸了吸水。
领带倒是好办,这真丝的料子不沾灰,抖一抖就干净了,她重新给它系好,还顺手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
臧雪晴的爸爸以前是跑业务的,常年西装领带,小时候她吵着闹着要学打领带,没想到这个技能居然在一只熊的身上派上了用场。
她举起小熊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不是挺精神的嘛!”
小熊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她的掌心里,穿着那件洗得半干不湿的西装外套,领带笔挺,像个刚参加完面试的小绅士。
臧雪晴将它放在窗台上,让它晒着